拿镜子的灰袍人还在看西北边,镜子里的路却突然分成了七条,每条路上都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留下的脚印,叫人一时分不清他们究竟逃到了哪里。
三个灰袍人停了下来,左边那个拿着一把黑扇子,右边那个提着一杆黑枪,目光都落在中间那面镜子上。
刚才还只有一条路,跟着追就行,现在一下冒出七条,谁也不能只凭远远看上一眼,就认定哪条才是真的。
这里的路本来就古怪,几层地面上下叠着,还会自己挪动。
你眼前明明是一块平地,等你一脚踩上去,它可能已经翻到旁边去了,露出底下空荡荡的地方;
旁边看着是堵石墙,等它转过来,又可能变成一条能走的路。
那对男女一路跑到这里,走过的地方不停地变,追在后面的人很容易走错。
镜子上能照出他们留下的脚印,却不能保证他们刚才走得过去的地方,现在也一样能走。
拿扇子的灰袍人蹲下去,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那行脚印。
男子的脚印陷得很深,后面还拖出了一道沟,女子的脚印浅一些,走几步就折回来,显然一直在扶着他往前走。
他从脚印旁摸到了一点还没凉透的血,便把手伸到镜子前,让同门照着往下找:“他们肯定在这儿歇过,连血都还热着。我先顺着这条路追过去,你们看着镜子,别让他们又绕到别处去。”
拿镜子的灰袍人还没来得及叫住他,他已经走出去十来丈,脚下的草忽然竖了起来,原本平躺在地上的一大片地方,竟在他面前翻成了石壁。
他急忙收脚,却发现鞋已经陷进两块正在合拢的石头中间。
刚才还能往前走的地方,现在正往一块挤,照这个势头,慢上半步,他这条腿就得留在里面。
灰袍人哪还顾得上追人,赶紧张开手里的黑扇子,往两块石头中间一撑。
扇子上冲出的法力把石头顶开了一点,他借着这点空当抽回脚,胳膊上的袖子却没能跟着全收回来。
一声布料撕裂的响动过后,他半截袖口留在了石头之间。
那点布料才露在外面晃了一下,就被卷得无影无踪,连它究竟落到哪里去了也看不见。
提枪的同门已经迎上来,把枪尾按在他身后那段还能站人的路上,替他稳住了回来时要踩的地方。
拿扇子的灰袍人退到枪后,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扯开剩下的袖口,手腕上已经被划出一道伤。
这一趟没追到人,反倒先吃了个亏,他脸上很不好看,却也没法冲同门发火。
只能重新看向那几行脚印:“地上的印子是他们踩的,可这路已经变了。我再慢一点,别说追他们,连自己的腿都保不住。”
拿镜子的灰袍人见同门吃了亏,把镜子放低,挨着地面重新照了一遍,先不急着往别的路上走。
他拨开一点积雪,在冻住的旧血里找到了几粒亮晶晶的碎末,捏在手里一搓,就认出那是刚磨出来的灵石粉。
这便有些不对了,血已经冻住,掺在里面的灵石粉却是新添的。
对方一路受伤逃命,还费劲弄这些东西,显然不只是想让他们看见自己走过的地方。
他把镜子转给拿扇子的同门看,指着其中两处脚印道:“你把这两边放在一块看,鞋跟缺了一块,旁边还有一个回身踩出来的印子,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一个人往前跑,总不能每次回头扶人,都踩得一点不差吧?”
拿扇子的灰袍人挨着比过去,越看脸色越沉。
七条路上的脚印居然都是一样的,连男子拖脚时刮出的那点痕迹都没变,就像照着同一个印子又弄出了六份。
“他们拿自己的血掺了灵力,把同一处痕迹送到了七条路上。”
拿镜子的灰袍人把手里的碎末抖掉,“咱们这面镜子追得了他们留下的东西,却不能直接把活人找出来。他们把假痕迹撒得满地都是,就是想让咱们分头去追。”
他没有再让镜光顺着七条路往远处跑,改去找这些假痕迹是从哪里分出去的。
镜子里的几条路慢慢淡了,最后剩下一道很细的痕迹,越过眼前的雪坡,通到一扇倒着悬在半空的古门后面。
“他们从门后走了,先看那边还能不能过去。”
他拿镜子照住古门,提枪的同门便把枪朝前伸,先用枪头探了探门后那段路,免得再像刚才那样,一脚踩过去才发现不对。
枪头从积雪里探进去,收回时碰上了对方刚留下的伤血,方向算是找对了。
拿扇子的灰袍人正准备跟上,门旁另一处却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人从半空摔了出来,肩膀重重撞在石头上,整个人滚进了下面的雪里。
那也是进古道找印的修士,刚才想从丘后绕过去,结果走到一半,路变了。
他腰上只剩半截护身绳,另一半和同伴伸来接他的手都被隔在了别处,看得见,接不上,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想叫后面的同伴别进来,嘴一张开,先咳出了一口血,话卡在喉咙里,只能朝他们拼命摆手。
雪坡后的人这才停住,重新朝他扔绳子,绳头明明到了眼前,他伸手一捞,却又扑了个空。
两人之间看着没多远,实际上站在两段还没接上的路上。
那修士急得额头直冒汗,眼睁睁看着同伴就在对面,脚下却还在往低处滑,越想往前够,身体就越不稳。
三个灰袍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再没有人嫌先探路麻烦。
拿镜子的那人叫同门收枪,等古门后面的位置看清了再走,免得为了抢这几步,把自己也扔进去。
他话刚说完,一点火从门顶上落下来,沿着地上的假脚印烧了过去。
火没把雪化掉多少,倒是把那些混进伤血里的灵力烧得一干二净,三条假路接连从镜子里消失,刚才差点夹住灰袍人的两块石头也露出了边缘。
一条红绸带从古门上垂下来,卷住门角,穿红衣的女子沿着它走到众人面前。
她身材高挑,头发束在脑后,颈边的皮肤很白,眉眼长得漂亮,站稳后却没和谁客套,先看了一眼灰袍人手里的镜子。
“你们照路就照路,非要把光放到老远做什么?后面那些人又不瞎,顺着你的亮光就能跟过来,再等一会儿,门口可就挤满了。”
拿镜子的灰袍人把照向远处的光收回来,只留门前这一小片,随后打量着她道:“燕轻鸿,你们燧阳天宫也追到这里了?我们一直守着下面,你是从哪儿过来的?”
“你们走下面,我从上面过来,这地方又没写你们叠星古宗的名字,还不许别人找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