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光追逐着女子刚留下的脚印,沿鞋底的雪水和残余灵力向里追去;
顾平随即抬剑,黑白剑纹在门前竖成一层光幕,将镜光截在两人脚下之外。
持镜者改照门楣上先前留下的石粉:
“我总得看清他们站在哪一层路上,才能把外面接他们。你只管把镜子挡住,人暂时保住了,可他们怎么走到门外来,你想好了没有?”
铜镜转过一线,门里的天地便整体退进镜面深处。
男女明明一步未动,身影却忽然隔着层层石桥和雪山,脚下实石也从门边抽离,男子紧扣石角的五指看上去竟落在了另一片天空。
阮疏影一剑压向门侧,霜白剑纹沿空间涟漪迅速结开,将还在后退的门内折层冻在半途。
她抬头喝道:“他们还站在上面,你先别乱搬。人本来就站不稳,你把脚下天地再挪走,要他们往哪里踩?”
这一剑她是半跪着压下去的,膝盖抵在石上,白衣绷住腰背,胸前那道弧随呼吸向下沉,衣摆拖在霜纹里,从腰到腿收成极利落的一条线;
她抬头喝话时颈线拉长,冷光顺着下颌滑下去,也没能让那副身子显得柔和半分。
持镜者放低铜镜,两人的身影重新从群山后靠近一些,中间依旧横着一截倒悬石桥。
他指向桥下仍在转动的暗影:“这里还有两重路没合,眼前这一层靠近了,底下那层还在走。
现在接人,他上半身到了门外,双脚却仍留在里面,这段错开的空间谁来替他承受?”
燕轻鸿指尖一送,红绸带化成一线细长火光探入门内。
火线碰上男女脚下实石,竟从门顶另一重折层绕回,落到她自己脚边,将雪地烧出一个焦黑小坑。
她立刻收回绸带。
众人这才看明白,肉眼所见的门虽然已经打开,门内门外仍隔着两重天地,连道火都会绕路归来,此刻强行接人,只会把人的身体截在不同折层。
女子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滴,一点点落在抱印的胳膊上,眼睛却始终盯着外面。
燕轻鸿收住火,隔门道:“你们先留在他指出的实石上,别再靠近门边。等两重路真正合上,我们一次接一个,不会拿绸带强行卷人。”
女子看了她一眼,又看她身后的三个灰袍人。
刚才外面打得那么凶,火、剑和枪一块往中间打,她都听得见,也看过一点,现在这些人忽然说要帮忙,她怎么敢马上点头。
她扶紧身边的男子,指着那三个人道:“你先让他们离门口远点,镜子别照着我们,枪也别往这边伸。
他们还站在那里,我人一出去,印还没拿稳,怕就要先被他们抓住。”
拿扇子的灰袍人刚想上前,被拿镜子的同门拦住。
后者转头看了眼自己身后的路,反问道:“你让我们退到哪里?
这边就这么宽,再退就得踩到正在翻的地上。
你怕我们,我们难道就得听你一句话,先把自己送下去?”
女子没再和他吵,抱印的胳膊压得更紧,扶人的手也不松,两个人就留在里面不动。
她打不过这三个人,却还握着他们想要的东西,只要自己不出来,谁也不能站在外面伸手就拿走。
双方僵持的片刻,门里的实地又向下偏了一线,男子抵在石角上的右脚随之滑动。
持镜者又借碑下裂砖追索男子脚边的旧痕,一道星路刚从镜中伸出,顾平掌内的混沌锁便轻轻震了一下。
桥尾万重锁影随之齐鸣,灰黑道纹压弯了镜中星路,原本照向男子脚下的光从门外擦过,落进另一层雪崖;
持镜者这才抬头,重新把目光放到顾平身上。
“莫道友,大家都看得出你会认路,不如你往里面走一趟。”
灰袍人把镜子稍稍举高,照出那两段没接上的地方,“你先进去站稳,替他们留住能走的地方,我们在外面撑着门,把人接过来,这样总比都站在门口干等快。”
顾平用剑挡在身前,往里面看。
女子脚下还有一截桥在转,越过这两段地方,就得连着走两次,还不能等每一段自己慢慢接上;灰袍人说得省事,真要冒险过去的人却只有他一个。
桥下那道白色剑印还在,顾平右肩的伤也仍往外渗血。
燕轻鸿顺着镜子看了看里面,再看顾平胸前的伤,开口问灰袍人:“他进去替你们撑着路,那两个人出来以后,印交给谁?
总不能他在里面忙得没法抽身,你们在外面把东西先分了。”
真是奇怪了,这个女人又在帮顾平说话。
这样的举动让其他人也都很惊奇。
她问这话时两只手都牵着绸带,一条手臂抬高,一条垂在腰侧,红衣绷在肩上,胸前跟着呼吸轻轻起伏,火光把她半张脸照得极艳;
顾平听着她的问话,倒比听那三个灰袍人顺耳些。
“人到了门口,自然由我们接,印先放在叠星这里,出去以后再议。”
灰袍人看向她,“你们燧阳和寒汀都在,我还能当着两家的面,把印揣上就一个人走?”
女子听见还是要先交给叠星,又往后缩了点。
男子赶紧在她手上按住,免得两人离开刚站稳的地方,随后用右肩抵紧石壁,抬眼看向外面,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力气替自己争。
顾平握剑的右手慢慢沉下去,刚才为了拦镜子抬了几次胳膊,肩上的伤又扯开,袖子也重新湿了一片。
他看见铜镜上照着的两段路,最后仍把目光落回碑脚,那里新接出来的光越来越亮,翘起的石头也像被搬到了门旁。
灰袍人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掌心仍稳稳按着镜子:“你刚才那么短的一步都能走,到了里面再接一步,也不是完全没把握。
我们在外面看着,不会叫你一个人站着白出力。”
顾平听他说完,没有答应,眼前的账根本不难算。
自己一旦进去了,想出来还得靠这面镜子接路,而拿镜子的这个人,刚才才用同样的法子,把一杆枪送进他胸前。
阮疏影把剑鞘先放到脚旁,空出手将旧图收好,露出顾平身边另一块能踩的石头。
她看见他的伤口一直没压住,便把左手伸到他右臂外面,指尖带着一点寒气:“你肩上这道伤不能总这么流,我替你压一压,再动手至少能少受些罪。”
她伸手过来时离得极近,顾平一侧头便能看见她颈侧那几缕湿发,白衣前襟被冰气浸透,贴住胸口,起伏压得极浅;
再往下的腰身却仍是笔直收着,寒气从她指尖散开,倒把那股冷香一并送了过来。
顾平没等她碰上衣服,便把肩膀往后让开:“伤我自己会管,你先顾着门就行。刚才你那一剑我还记着,眼下也不想让谁再把手放到我身上。”
阮疏影立即收手,掌心的寒气跟着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