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夕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向周今远。
周今远握住她的手,对林友全开口,“叔叔您好,我们是来找您的。”
林友全放下手里的竹子,没有焦距的眼睛朝两人望来。
而努力想看清,但无论怎么努力,视线里依旧只是模糊的影子。
“你们是?”
周今远道:“我叫周今远,我身边这位……叫林望夕。”
这话说完,空气里忽然安静下来。
林友全仰着头,好像被点了穴似的,就那么呆呆的望着虚空。
林望夕的名字他当然听过,当初林家人来接走女儿到时候,就已经把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包括他亲生女儿的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如梦初醒般,慌张的站了起来。
在四周摸索着,摸到凳子,拿了起来放在地上。
“你你你们坐。”
放下这张凳子,他又要去屋里搬凳子。
周今远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叔叔,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
“哎呀,你们大老远来……”
“没关系,您先坐。”
周今远也不嫌弃他身上脏乱,扶着他坐回去。
林友全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坐下来之后,双手就一直在搓着膝盖。
他身上衣服很脏,有灰尘,有污渍,还有泥巴和锅底灰。
脸上不脏,但皮肤蜡黄,那些褶皱的皱纹仿佛是黑色的。
指甲里填满了污垢,手指上有许多黑色口子,但也都变成了黑色。
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太久没有洗,几根几根的黏在一起。
身上更是散发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味道。
林望夕离他两步的距离,能清晰的闻到这个味道。
她不嫌弃,却还是本能的屏住呼吸。
周今远从屋里端出来一张板凳,放在林望夕旁边,拉着林望夕一块坐下。
“叔叔这是在做什么?”周今远试图活跃气氛。
因为现场实在是太尴尬了,父女俩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得让他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来开口。
“做、做那个簸箕。”
林友全说话有些紧张,“你们吃饭了没有?我去给你们做饭啊?”
“不用这么麻烦,等会我们自己来就好,难得见一面,先说说话吧。”
“哦…那个我这里,太穷了,也没什么好招待你们的,我,我一会儿去揪两颗白菜。”
“那边还有两只鸡,等下杀来顿了。”
他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望夕突然道,“是林琳让我来的。”
林友全一愣,嘴里滔滔不绝的话也停了下来。
下意识问了句,“她过的好不好?”
林望夕听到这句话,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面对她的时候,林友全手足无措,提到林琳,却是满脸的关怀。
林望夕低下头,轻声道:“挺好的,她也担心你呢。”
“都叫她不要担心了,她以前去上学了,一个月才回来一趟,我不也没事。”
“我就是担心她,从小就内向,又在这里生活这么久,回去了会不会不适应?她亲生父母喜欢她吗?没有嫌弃她吧?”
林友全自顾自的说着,仿佛忘了坐在自己面前的,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林望夕就这么看着他,说伤心谈不上,毕竟没有感情。
觉得自己可悲倒是真的。
原来不止在林家是个多余的人,在这里,她好像也是那个多余的。
周今远侧头,目光落在她失落的脸上。
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林望夕抬头看了他一眼,稀薄的阳光下,勾勒出他清隽的五官线条。
眼睛里不是同情,只有温和,和无声的陪伴。
掌心的温度丝丝缕缕的传递进心中,驱散了她的茫然和孤独。
林望夕收回视线,笑了笑,“没有,她父母很喜欢她,对她很好。”
“那就好……”
林友全说到这,似乎才想起来跟自己说话的是谁。
他手指抓着膝盖,脸上的欣慰被一丝愧疚替代,“那你呢?你还住在他们家吗?”
“没有。”
林友全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同时,更多的是慌乱,和不知所措。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总不能让她来自己这个破地方住,他眼睛看不见,给不了她任何东西。
反而还会成为她的拖累。
他从未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又怎么好意思让她回来跟着自己吃苦。
此刻连最基本的关心,都显得苍白和虚伪。
“哦,哦,出来住也好,也好……” 他只能语无伦次地喃喃着,“那那你,钱够不够用?要、要是有困难……”
林望夕打断他,“我能照顾好自己。”
林友全不知所措地坐在那,像个上课迟到的孩子,不知该如何面对老师的质问和解释。
林望夕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之所以来,是因为林琳担心你的身体,怕你报喜不报忧,我今天来,就是替她看一眼,让她放心。”
林友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没文化,也不会说话,遇到这种事,就只剩下茫然和沉默。
林望夕拿出手机,给林琳打了个视频。
视频很快接通,林琳看到周围熟悉的环境,她神色大喜。
“你回去了?”
“嗯。”
林望夕将手机对准林友全,“你们自己聊吧,我去拿东西。”
她把手机放在林友全的手边,示意林友全拿着。
林友全摸索到手机,本来想推辞,但听到手机里林琳喊的那声爸,他又下意识的将手机握住了。
可能是碍于林望夕在这,他不敢表露出欣喜。
林望夕见状,对周今远道,“我们去把车里剩下的东西拿来吧。”
周今远微微点头,“好。”
两人起身,朝着村子外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她听到林友全和林琳的通话,断断续续的传进她的耳朵里。
“你在那边好好的,爸就放心了,你亲生爸妈对你好,你就好好孝顺他们,别总惦记着我……”
“钱你自己留着,爸有钱,手脚也能动,能挣着……”
后面的话,仿佛被风吹散,听不真切了。
林望夕的脚步彻停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说不上难过,就是有点,透不过气。
原本,这些东西她也有。
只是突然没有了而已。
她没有立场去嫉妒,去怨恨。
林琳回到林家,是她本就是林家的女儿。
林友全的父爱和亲情,也是她用二十多年共患难换来的。
凭什么要求他,对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付出同样的感情?
至于她,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人,偷走了属于林琳二十多年的生活。
现在这一切,也是她应得的。
沉默间,周今远忽然将她带进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混合着四周的泥土和杂草的气息,将她笼罩。
林望夕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才感觉世界变得清晰起来。
“来的时候,我看见镇上有家餐厅,生意很好,等下我们去吃好吗?”
他声音从头顶传来,林望夕点了点头,伸出手搂住他的腰。
“还好有你。”
如果没有周今远,林望夕觉得,不用等剧情杀,她现在就已经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周今远轻抚着她的发丝,低声道,“我会陪着你,只要你还需要我。”
即便现在,他也不敢将承诺说的太满。
但只要她需要,他就会一直在。
刚才林望夕没想哭,可听到他这句话,眼睛突然酸酸的。
然后眼泪便控制不住的往下掉,大颗大颗的浸入他的外套里。
周今远静静地抱着她,一阵风吹来,周围的杂草沙沙作响。
好一会儿,怀里的抽噎声渐渐小了下来。
周今远放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出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泪花。
“好了,我们去拿东西。”
林望夕点头,自己也抬手抹了下脸。
将车里剩下的东西拿回来,林友全还在和林琳打电话。
两人默不作声的把东西拿进屋里,将其安装好。
再出来,林友全终于说完了。
周今远开口道,“叔叔,我们给您买了些东西,已经装好了。”
林友全忙不迭站了起来,“哎呀你们怎么还买东西,我用不上的……”
“用的上。”周今远将盲杖塞到他手里,“这个您出门的时候用得上,会识别障碍物,还会语音告诉你前方的地形和环境。”
“其他的是智能家具,能让您在生活上方便一些,您抽点时间,我教您用。”
“哎呀你们的真的是……”林友全有些愧疚,又有些感动,却又说不出什么客套话来。
好周今远领着他进了屋,耐心的教他怎么用那些家具。
都是语音控制,很好学,但具体的,还是要他自己多用用,才能熟练掌握。
林友全想留两人吃饭,被周今远拒绝了。
他也不好强行挽留,毕竟家里这么破。
林友全不是不知道林望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可知道是一回事,相处又是另外一回事。
上了车,林望夕才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幸好林友全没和她相认,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这与林友全家境无关,就是单纯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陌生的父亲相处。
虽然这样想不对,可她心里是真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