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刘嬷嬷正在自己屋子里面做针线。
直到一个人影落在面前的桌上,她才抬起头。
“殿下?”
刘嬷嬷惊讶至极,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给谢沉让座。
她一边倒茶,一边絮叨着:
“殿下怎么来了?老奴这儿乱得很,您别嫌弃。来,尝尝这果子,冰湃过的,新鲜得很……”
她端出一碟水果,推到谢沉面前让他吃。
就像是对待小时候的谢沉一样。
谢沉却没有坐,也没有吃。
他站在那里看着刘嬷嬷,质问道:
“刘嬷嬷,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刘嬷嬷愣住,看着谢沉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瞬间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那汤的事情。
刘嬷嬷十分心虚,不知如何应答。
谢沉没有催促,就那么站着,等她开口。
刘嬷嬷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老奴……老奴也是为了殿下好。”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谢沉,眼眶微微泛红。
“殿下,您想想,若是那女子先怀了身孕,生下庶长子,那还有哪家豪门显贵的女儿愿意嫁给您做正妃?”
“老奴不能眼看着您被她耽误了前程。殿下,老奴可是一直将您视做亲生儿子啊!”
谢沉听了这话,一字一句地问道:
“既然嬷嬷将我视若亲子,那么,你会舍得给自己的亲儿媳喝红花汤吗?”
刘嬷嬷瞬间语塞。
她的亲儿媳不久前生下一对龙凤胎。
刘嬷嬷到处吹嘘是自己一直给她熬制坐胎药的缘故。
刘嬷嬷只好狡辩道:
“殿下,老奴放的红花量是算好的,只会避子,不会伤及根本。老奴在娘娘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这些药理还是懂的。”
谢沉闻言冷笑一声。
“那也不行。只要我活着,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她、算计她。”
刘嬷嬷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想要说什么。
却被谢沉抬手制止。
“此番,念及嬷嬷是我的乳母,从小看着我长大,我不忍重罚。只是以后,嬷嬷不许再到我身边侍奉了。”
这便是要将刘嬷嬷逐出府的意思。
刘嬷嬷自知理亏,低下头,掏出帕子抹了抹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谢沉那张冷峻的脸,问道:
“殿下就这么看重菀姑娘吗?您如此偏爱她,将来有了正妃,只怕会因为她伤了夫妻情义。”
谢沉缓缓道,
“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妻。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有其他女子。”
刘嬷嬷愕然,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如此说!难道是想扶她为正室吗?您好生糊涂!此事不仅仅陛下不会同意,娘娘若是泉下有知,也不会同意的!”
谢沉闻言,一本正经道:
“不,嬷嬷。母后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同意的。她临走时,曾经说过,希望我放下执念,一生喜悦幸福。”
“我只有和她在一起,才能够感受到真正的喜悦与幸福。”
谢沉说得极为真诚,字字句句都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刘嬷嬷大为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无奈道:
“既然殿下如此钟情于她,老奴自然和娘娘的心愿一样,都希望殿下平安顺遂。但愿那女子……不会辜负殿下。”
她站起身,朝谢沉行了一礼:
“一会让老头子过来帮我收拾东西。老奴这就走了,殿下往后可要多加小心,好好保重自己。”
紧接着,刘嬷嬷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很多。
什么天冷了要加衣,天热了要防暑,饮食要清淡,说得琐碎而零乱。
像每一个要离开孩子的母亲一样,恨不得把后半辈子的话都说完。
最后,刘嬷嬷思来想去,还是将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
“还有一事,殿下,可不是老奴多嘴。”
她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看着谢沉的脸色,
“虽说菀姑娘性情大变,可从前陪您参加宫宴时,老奴曾经撞见过她和五皇子眉来眼去。”
“殿下若是以后想要将她留在身边,最好让她尽快给您生个孩子。这女人一旦有了孩子,自然也就被拴住,此后更是一心一意地陪男人过日子了。”
“不如…老奴回家以后,派人将儿媳的坐胎药方送过来?”
谢沉猛然间听了这话,心里头很不舒服。
什么叫他用孩子,才能彻底把林茉拴住?
一个男子得没本事成什么样,才至于去做这种事?
倘若真的如此,那么林茉和自己在一起,是为了孩子还是因为自己呢?
这简直荒唐至极!
刘嬷嬷思想腐朽不开化,谢沉一时间和她解释不通。
他只能冷淡拒绝道:
“不必了。她怕疼不想生。她不想做的事情,我不会逼她。”
刘嬷嬷闻言,瞠目结舌,愣了半天才开口:
“殿下,您是在故意耍老奴吗?既然菀姑娘不想生,那老奴给她喝红花汤岂不是正好?您为什么要生气?”
谢沉挑眉,不悦道:
“因为嬷嬷纯属多此一举。我的身子比她健壮多了,避子药应当我来吃才对。你不该暗中算计她。”
刘嬷嬷彻底傻眼。
谢沉不再多言。
他走到门口,唤来孙管家,吩咐他帮刘嬷嬷整理用物。
孙管家是刘嬷嬷的丈夫,在府里管着杂务,为人忠厚老实。
他一听说刘嬷嬷犯了这等错误,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下为老婆子求情,磕头如捣蒜。
谢沉抬手制止了他,淡淡道:
“刘嬷嬷毕竟年迈,爱管闲事,不适合再留在府里伺候了。”
他想了想,林茉心性善良。
为了不让她觉得刘嬷嬷是因为自己离开的。
又补充道:
“对外就说,刘嬷嬷自己主动回家帮忙看孙儿孙女。也算是保留了她的颜面。”
孙管家连连叩头谢恩,着手安排刘嬷嬷离府的事宜。
林茉是几日后才知道刘嬷嬷离开的消息。
那天她正在院子里看花,永安过来禀报说刘嬷嬷家里有事,回自己家享清福去了。
林茉“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她和刘嬷嬷的关系刚刚缓和,还没来得及培养出多深的感情。
人家要走,也不好拦着。
她更忙的是茶坊开业的事情。
茉莉茶坊再过几日就要开张了,林茉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从茶叶的采购到茶具的摆放,从伙计的培训到菜单的设计,事无巨细,她都要亲自过目。
林茉想着要在开业那日,为先前自己酒后失言给张听雨道歉,缓解一下两人尴尬的气氛。
顺便为对方搭救谢沉表示感谢。
于是在开业前一日,她亲手做了几样大福,打算送给张听雨。
谢沉散朝回来,四处找不见林茉。
他问永安,永安说菀姑娘在膳房。
谢沉皱了皱眉,大步流星地往膳房走去。
膳房里热气腾腾,林茉系着围裙,袖子挽到肘弯,正在案板前忙活。
她脸上沾着面粉,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整个人累得不轻,却还在认真地揉着糯米团。
谢沉看着她那副忙碌的模样,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拥住她,嗔怪道:
“这些东西交给下人准备就好,何须卿卿自己动手?”
林茉头也没抬,继续揉着团子,倔强道:
“这是送给人家的礼物,不自己亲手制作怎么彰显心意?”
谢沉心中吃味,眉头微微蹙起。
“送给谁的?”
“张姑娘啊。”林茉答得干脆。
谢沉心中的酸意更浓了。
他看着林茉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像是打翻了一整坛陈年老醋。
大福做好后,一个个白胖软糯的大福整齐地码在食盒里。
谢沉凑过去,刚想伸手拿一个尝尝。
“啪!”
林茉眼疾手快地盖上食盒,护宝一样护在怀里。
那动作快得险些夹到谢沉的手。
谢沉收回手,定定地看着林茉。
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
“好啊,茉茉。既然你不让我吃点心,那等到晚上,我可要好好尝一尝你这道小点心的滋味。”
说完,他转头就走,衣袍带风,十分傲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