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宫中。
明梨公主谢泠已经歇下了,帘帐低垂,安息香袅袅,她睡得还算安稳。
贴身宫女扶杏轻手轻脚地从内殿退出来,确认四下无人后,找出一盏小小的灯笼,点亮了,提在手里,低着头快步往谢治居住的宫殿走去。
扶杏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清秀,身段苗条,走起路来袅袅婷婷。
她在谢泠身边伺候了三年,做事一向妥帖,深得公主信任。
可这份信任,却没能换来扶杏的忠心。
她心里藏着一个人。
五皇子谢治。
扶杏知道自己配不上皇子。
她只是一个宫女,出身低微,容貌也不过是中上之姿。
可她依旧着魔一般,控制不住自己。
五皇子吩咐她做的事,她都会去做。
他想要的关于公主的消息,她都会传递。
扶杏不敢奢望谢治能多看自己一眼,只求能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治的宫殿里还亮着灯。
扶杏在门口停了一下,整了整衣襟,这才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谢治的声音。
扶杏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殿下。”
谢治正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盏酒,面色微红,显然是已经喝了不少。
他抬眼看了一下扶杏,嘴角微微弯起,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扶杏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强作镇定。
她从袖中掏出几本话本,双手捧着递到谢治面前,恭敬道:
“殿下,这是公主出宫,从张姑娘的书坊新得的几本话本。奴婢翻了翻,觉得内容不太妥当,所以特来向您汇报。”
谢治放下酒盏,接过那几本话本,随手翻了翻。
话本里的故事无非是些男欢女爱、才子佳人情节。
可谢治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才注意到,这些话本与传统的话本不太一样。
传统话本里,男子是天,女子是地;男子是君,女子是臣。
可这些话本里,不仅倡导男女平等,甚至还隐隐有些女尊男卑的派头。
女子可以挑拣男子,可以休弃男子,甚至可以拥有多个男子。
谢治嗤笑一声,将话本扔在桌上,语气轻蔑道: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般蛊惑人心的东西。”
扶杏连忙道:
“殿下说得极是。奴婢也是担心公主总看这种东西,会影响心性,所以才特来向您汇报。”
谢治眯起眼眸,对扶杏笑了笑,赞许道:
“你很懂事。以后再有风吹草动,别忘了及时跟本皇子汇报。”
扶杏被那笑容晃得心跳加速,脸颊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欣喜,轻声应道:
“是,奴婢记住了。”
说完恋恋不舍地看了谢治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谢治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冷冷一笑。
偷写禁书售卖,这本不是什么大事。
民间很多穷酸书生科举无门,走投无路,都会这么干。
可堂堂官宦千金偷卖禁书,这还真是亘古未闻。
张听雨,张相嫡女,京城第一才女。
若是被爆出这等丑闻,别说嫁给皇子了,连名声都保不住。
而那个茶坊的掌柜菀清,作为她的合伙人,自然也要一并受牵连。
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谢治一直想要娶张相嫡女为妻,自然不肯放过这张牌作为要挟。
谢治心想,自己可要把这张牌打好,打在最恰当的时候,打出最大的效果。
他唤来影卫,低声吩咐道:
“想办法,把这事传给我那个表妹,让她带人过去闹一闹。最好把事情闹大些。”
影卫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陈府里,陈沐已经闭门不出好些日子了。
自从少了一颗门牙,她说话都漏风,吃饭也不太方便。
她害怕被人耻笑,害怕那些贵女们在背后指指点点,更害怕被人当众问起“陈姑娘,你的牙怎么了”。
所以干脆不出门,把自己关在闺房里,谁也不见。
下人们便想尽办法哄她开心。
这一日,有人送上来一堆新鲜话本。
说是市面上最新流行的,姑娘们都爱看。
陈沐起初不以为意,随手拿了一本翻开,看了几页后,便入了迷。
那话本里的故事写得缠绵悱恻,男主深情又霸道,女主聪慧又独立。
陈沐看得茶不思饭不想,也不再摔摔打打发脾气了。
她整日窝在榻上,一本接一本地看,看到精彩处还会一个人嘿嘿笑,笑起来,就连豁牙的那个洞也显得傻得可爱。
下人们见状也不敢笑,只能憋着。
婢女端着茶盏走进来,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姑娘,奴婢才听说,这话本是从张姑娘那里买的。”
陈沐正看到男主向女主表白心迹的关键时刻,闻言头也不抬,随口问道:
“什么张姑娘?哪个张姑娘?”
婢女道:
“就是丞相府的张姑娘啊。奴婢听说她和二殿下的侍妾合开了一家茶坊书坊,一起偷偷卖这种禁书。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纵然是官眷,也不应该干这种勾当啊。”
陈沐翻书的手一顿。
她慢慢合上话本,抬起头,目光从迷蒙变得清明,又从清明变得锐利。
她盯着婢女,一字一句地问:
“你说什么?这话本是从张听雨那里买的?”
婢女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声音发着抖:
“是……是的,姑娘。奴婢也是听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陈沐猛地将话本摔在地上,怒道:
“这两个贱人!居然敢私卖禁书!礼仪呢?!廉耻呢?!地址呢?!”
婢女连忙道:“就在城东那条街上,叫茉莉茶坊。”
陈沐冷笑一声,整了整衣襟,抬脚就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吩咐:“带上人,跟我走!”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炽烈,街上行人稀少。
茉莉茶坊一楼有几个客人在喝茶,林茉和张听雨正在内间聊天。
大福抱着小糯在柜台后面打盹,圆脑袋一点一点的,小糯窝在他怀里,也眯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摇晃。
沈曜趁着没人,悄悄溜进了茶坊。
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溜上了二楼。
他今日来,是奉了谢沉的命令。
要把张听雨书坊里的话本全部搞一套回去。
他也不知道表兄要这些话本做什么,但表兄吩咐了,他就得办。
可问题是,自己一个大男人,实在不好意思去全是女子光顾的书坊买话本。
况且也没有相熟的女子能帮他买。
他总不能去求林茉吧,他还拉不下那个脸。
所以,就只能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