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沐带人过来闹时,张听雨正在二楼书坊的雅间里,给林茉介绍最新的话本。
“这一本叫《狐媚男妾勾心计》。菀姑娘且看看,可还入眼?”
张听雨说着将一本装帧精美的手稿递到林茉面前。
林茉接过手稿,翻开第一页。
书页上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墨迹尚新,显然是刚刚抄写完成不久。
她低头看了几行,便入了迷,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眼睛越来越亮。
故事讲述的是一名出身寒微的男子,名唤雪狸。
他母亲早亡,父亲不疼爱,家产被继母和弟弟霸占,落魄得连饭都吃不上。
自己无心科举走正途,却贪恋名门千金林婉茉的美貌与家世,便仗着有几分姿色,用尽心机与手段勾引,企图上位。
开篇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
雪狸买通船夫,将林婉茉的游船引到一处僻静的水域。
他自己则坐在船头,先是弹了一曲琵琶,又吹了一支笛子,曲调缠绵悱恻,引得林婉茉好奇探看。
雪狸趁机上前搭话,将自己扮作一个落魄却才华横溢的书生,成功将林婉茉哄上了自己的船。
然后便是重头戏。
雪狸借口天热,换了一身薄如蝉翼的纱衣,在月色下为林婉茉跳了一支艳舞。
那舞姿妖娆而撩人,纱衣飘飘,若隐若现,看得林婉茉脸红心跳。
雪狸趁热打铁,在林婉茉的酒中悄悄下了药,与其一夜欢情。
第二日醒来,他又扮作柔弱可怜的模样,跪在林婉茉面前,说自己是被继母陷害才流落至此,愿为林婉茉当牛做马,只求她能带自己回府。
林茉看得十分带感,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故事里。
她是个妥妥的颜控,对这种长相好、有心机、会来事儿的角色完全没有抵抗力。
雪狸虽然手段不光明,可却都是为了勾引林婉茉。
就像《甄嬛传》里大胖橘说的那句话:
他肯为朕花心思就好。
“你兄长真会写啊,”
林茉抬起头,感慨道,眼睛亮晶晶的,
“他居然这般懂女孩家的心思。”
张听雨闻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写男主角和女主角的时候,可是照着谢沉和林茉的样子来刻画的。
她原以为对方会看出什么端倪,没想到林茉非但没看出来,还夸写得好。
张听雨在心里偷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兄长他……确实颇有几分才情。”
林茉正要继续往下翻,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个尖利的女声从外面传来,十分嚣张跋扈,在安静的茶坊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家丁的呼喝和茶客的惊呼。
林茉和张听雨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
林茉连忙将话本塞进袖中,跟着张听雨快步走出去。
一楼大堂里,陈沐带着七八个家丁站在门口,气势汹汹,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她穿着一件绯红色的衫子,头上珠翠环绕,整个人明艳照人。
只是一笑,便露出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说话还带点漏风,气势顿时减了大半。
“你们两个胆大包天的!”
陈沐指着林茉和张听雨,声音又尖又利,
“居然敢合伙贩卖禁书,该当何罪?!”
张听雨看着陈沐,回以冷笑。
不卑不亢地说道:
“何为禁书?我一没偷二没抢,卖点姑娘家爱看的话本,何罪之有?”
陈沐被噎得说不上来话,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脸涨得通红。
她指着张听雨,语无伦次道:
“你……你还狡辩什么!你那……那里面写的又亲又抱的,简直羞死人了!”
此话一出,周围茶客似乎来了精神,纷纷向这边看去。
有几个年轻的姑娘低下了头,脸颊微红,却忍不住偷偷竖起了耳朵。
林茉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息事宁人。
她给张听雨使了个眼色,两人半哄半劝、半拖半拉地将陈沐哄进了内间。
陈沐带来的家丁被拦在门外,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跟进去。
内间里,林茉殷勤地给陈沐上了茶水和小食。
她亲手斟了一盏茉莉花茶,又将几碟点心摆到陈沐面前,笑得眉眼弯弯,热情得像是在招待自家亲戚。
陈沐毕竟缺心眼,见她对自己这般客气,心里很是受用。
她翘起二郎腿,抓了一把瓜子,用剩下的那颗门牙嗑了起来,一边嗑一边得意洋洋道:
“怎么,现如今知道害怕了?”
林茉嘿嘿笑了笑,凑近了一些,反问道:
“陈姑娘,既然您知道那话本的内容,想必已经看过了吧?”
陈沐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恼羞成怒道:
“当然没有!本姑娘怎么可能看那等污秽之物!”
林茉闻言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那本《狐媚男妾勾心计》,笑眯眯地塞到陈沐手里,哄劝道:
“正好,陈姑娘没有看过,可以看看,入股不亏哦!”
陈沐原想把书扔回林茉脸上,可低头随意一瞥,那书名便吸引住了她。
狐媚男妾勾心计。
陈沐性格嚣张跋扈,不止一次在心里幻想过女尊男卑的世道。
尤其是面对自己心爱但冷漠的表兄谢治时,她常常想,自己若是在女尊男卑的世道里,早就对谢治霸王硬上弓了。
将谢治狠狠疼爱一番,看看他还敢不敢对自己摆臭脸。
陈沐成功上钩,捧着最新的话本,翻开第一页,便入了迷。
林茉眼见成功腐蚀了陈沐,连忙叫过来两个伙计,一个给她打扇子,一个给她剥瓜子。
陈沐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故事里,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惊讶,从惊讶到兴奋,从兴奋到痴迷,变幻莫测。
终于看到关键情节时,她翻了一页,只有四个大字:
未完待续。
陈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质问道:
“后面呢?后面的怎么没有?!”
张听雨端着茶盏,淡淡道:
“后面的还没来得及写。”
林茉连忙打圆场,笑眯眯道:
“这话本是张姑娘的兄长张大人写的,他案牍繁忙,闲时自然会继续写。陈姑娘,你现在若是告发了我们,可就看不到后面的情节了。你若是大发慈悲替我们保密,那咱们大家都有好东西可以看。”
陈沐想了又想,手里的书攥得紧紧的,舍不得放下。
她咬了咬那颗仅剩的门牙,终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
“好吧,本姑娘就先放你们一马!”
她心想:哼,等张云烟把这本写完了,再告发你们也不迟!
张听雨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想:既然如此,自己就永远不完结这一本,活活耗死你这个大豁牙!
这一边,沈曜将自己偷来的话本带回了皇子府,一股脑儿地堆在谢沉面前。
谢沉正坐在书案前写信,看见那一摞话本,眉头微微蹙起。
他放下笔,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就是那本《狐媚男妾勾心计》。
谢沉看书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翻页如飞。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看完之后,谢沉冷笑一声,将话本扔在桌上。
这完全就是影射自己和林茉的话本。
里面的男妾雪狸,就是倒装化用了他的小字“笠雪”。
林千金林婉茉,取的是菀清的“婉”字和茉莉茶坊的“茉”字。
敢这般写的人,绝对不可能是那个老实守成的张云烟。
那就只能是一个人。
张听雨。
不得不说,这女子笔力很好,写得很勾人。
那些香艳的描写,那些暧昧的氛围,那些欲说还休的情愫,连他都看得入了迷。
谢沉重新拿起那本话本,翻到开头那场船戏。
他眯起眼眸,嘴角微弯计划着,等林茉回来,自己也要和她来上一番,就当做闺房之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