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后的第三天。
清晨的冲积平原还笼罩在薄雾里。
泥土依然是深褐色。
没有一丝绿意破土。
灰毛蹲在田埂边缘。
她天不亮就来了。
双眼死死盯着脚下的泥土,一动不动。
苏晚端着木碗走过去。
碗里是昨晚剩的鱼汤,已经凉了。
她走到灰毛身边,蹲下。
“看什么?”
苏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有平整的泥巴。
灰毛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泥土。
“还没有发芽?”
她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
等那些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变成能填饱肚子的希望。
苏晚叹了口气。
她把木碗放在田埂上,双手抱住膝盖,也跟着盯向地面。
两只雌猿并排蹲在晨雾里,盯着光秃秃的田地发呆。
太阳完全升起时,林野从营地那边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刚敲打出雏形的石斧,正用一块粗糙的砂岩反复打磨刃口。
石屑簌簌往下掉。
大山跟在他身后,扛着几根削尖的木桩。
苏晚站起身,揉了发麻的双腿:
“田里没动静。什么时候能发芽?”
林野停下打磨的动作。他看了一眼田地,又看向苏晚:“我也不知道。”
“你不是规划了播种周期吗?”
“你盯着它,它不长。”
林野用大拇指刮了一下石斧的刃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不盯着,它也不长,毕竟这里的环境,和几百年后的蓝星差得远了。”
苏晚愣住。
林野转身,把石斧递给大山,指了指台地边缘的防御沟:
“去干活。”
中午,气温开始慢慢升高。
苏晚回棚屋拿水罐,刚走到草铺前,就发现枕着的兽皮上落了一层细细的浅色绒毛。
灰毛蹲在棚屋门口的阴影里,正反手疯狂抓挠着后背。
一抓,就是一小把毛发脱落。
那些原本用来抵御极寒的粗毛,在高温下变成了累赘,正成片地脱离她的身体。
大山扛着一捆柴火从门前走过。
苏晚的目光落在大山身上,顿住了。
大山褪毛褪得最厉害。
他肩背上的旧毛几乎已经掉光,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
皮肤表面只覆盖着一层极短、极细的浅色新毛。
黑头跟在大山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然厚实的胸毛,伸手用力扯了扯。
疼得龇牙咧嘴,重重叹了口气。
苏晚目光闪动,脑海中快速掠过营地里所有地猿的体貌特征。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
褪毛最快的,是大山、灰毛这些经常穿着兽皮背心和护肩的个体。
而像黑头、长臂这些抗拒穿衣服、依然习惯光着身子的,褪毛速度明显滞后。
衣服改变了体表的微气候,削弱了毛发的御寒功能,从而逼迫身体加速淘汰这些无用的组织。
林野强推的“穿衣令”,不仅建立了最初的羞耻观,更直接干预了物种的生理演化。
苏晚倒吸了一口凉气。
文明的行为,正在反向催化肉体的进化。
下午,日头稍微偏西。
灰毛坐在主火塘边。
她把收集来的地猿掉毛堆在左手边,右手边是一堆从洞熊伊万身上薅下来的底绒。
她抓起一把底绒,又捏了一撮细碎的猿毛,混进几根搓好的麻草里。
双手放在大腿上,快速、均匀地搓动。
一根混纺线从她指缝里延伸出来。
又软,又暖,韧性极佳。
苏晚蹲在旁边,看得入神。
灰毛搓了一会儿,停下手。
她扯断一截线,把剩下的毛团直接塞进苏晚手里。
下巴扬了扬。
苏晚捏住毛团,学着灰毛的样子在大腿上搓动。
……
傍晚时分,黑头从北边巡逻回来。
他径直走向林野。
没有汇报猎物,而是从腰间的兽皮袋里掏出一块石头,递了过去。
石头只有拳头大小。
通体发绿,表面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暗淡的金属光泽。
林野接过石头。
他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大拇指在绿色的石皮上用力擦了一下。
看了两眼,他没说话,直接把石头收进了贴身的兽皮袋里。
苏晚站在两米外,看得清清楚楚。
孔雀石。
那是伴生铜矿的绝对标志。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有了这东西,只要温度足够,就能冶炼出纯铜。
林野连跨入青铜时代的钥匙都拿到了?
她看着林野平静的侧脸,意识到这个男人的每一步,都踩在文明跃升的节点上。
夜幕降临。
营地的火塘烧得很旺。
苏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小棚屋。
刚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地上放着一样东西。一把新编的草垫子。
编法很粗糙,边缘还有没收好的草茎。
但非常厚实,用手按下去,弹性十足。
苏晚认得这种编织手法。
长臂之前编装鱼的藤筐,就是这个打结的方式。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草垫。
身后传来细微的沙沙声。苏晚猛地回头。
火塘的余光边缘,长臂的背影正快速隐入黑暗。
忽明忽暗,透着一种笨拙的讨好。
苏晚端起草垫,走进棚屋。
她把垫子铺在干草铺上。
躺下去确实比之前软了不少,背上被碎石硌到的刺痛感消失了。
棚屋顶部的木梁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她开始适应这里的规则。
接受供奉,不代表必须交配。
这是高等智力对低等本能的冷酷压榨。
夜深了。
营地里只有木柴爆裂的轻响和地猿们沉重的呼吸声。
苏晚正要关掉面板睡觉。
外面的风停了。
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突兀地钻进她的耳朵。
沙。沙。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踮着脚尖在走。
声音绕着苏晚的棚屋,缓缓转了半圈。
停在了墙外。
隔着一层糊了泥巴的藤网墙,苏晚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注视。
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脑海里猛地闪过林野之前在青石板上留下的那条记录。
平原边缘有新的脚印。
她没有出声。
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右手悄悄摸到枕边的骨锥,死死握住。
那声音在墙外停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
接着,声音缓缓退去。
消失在夜风里。
苏晚维持着握紧骨锥的姿势,睁着眼睛,死死盯着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