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和刘大江这一宿,睡得都沉。
这半个来月一直在赶路,之前更是在海上一路漂泊,更是疲惫至极,进城的时候为了表忠心还一路走过来的,更是消耗体力。
到了王府之后,又是磕头又是落泪,人早就乏透了。
两个人草草吃了厨下送来的热饭,喝了点温酒,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
刘大江是做梦都在船上晃荡,刘三更是连个梦都没做,一觉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天还灰蒙蒙的,没大亮。
辽阳城冬天的天亮得晚,外头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晃晃的,映得窗纸都发亮。
刘大江先醒了。
他是跑船的人,起早惯了,天不亮就睁眼。
他披了衣裳起来,推开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一个激灵,人也彻底清醒了。
隔壁的刘三也起来了,正在系腰带。
“大江哥,醒了?”刘三笑道。
“醒了,这辽阳的冬天,真不是闹着玩的。”
刘大江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三弟,今天咱们有什么安排?”
刘三道:“先不急,王爷昨天说了,有事今天再谈,自然要听王爷的了,这会时辰还早,我带你去前头吃口早饭,顺道见几个人。”
刘大江点头应下。
两人正说着,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三个大嗓门,隔着一道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哥!三哥回来了!”
“哎哟喂,可算是回来了!”
“快让我看看,这一趟去倭国,瘦没瘦!怎么还这个德行啊?”
话音未落,三个人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打头的是赵四,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中间是王五,高高大大,肩膀宽厚。
后头是李六,年纪最轻,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净的稚气,可那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只有锦衣卫才磨得出来的利索劲。
三个人一见刘三,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顿捶。
“好你个刘三,一走两个月,也不说捎个信回来!”
“就是!哥几个天天惦记,你倒好,跑倭国享福去了!”
“瘦了瘦了,下巴都尖了,这一路没少吃苦吧?”
刘三被捶得直笑,也不躲,任他们闹:“行了行了,再捶就把我捶散架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几个人闹作一团,笑着骂着,眼里却都是真真切切的高兴。
刘大江站在一旁,看着这阵仗,也笑了。
他看得出,这四个人,感情是真好。
作为一个走南闯北的人,他对这方面的东西看得比较透彻,这几个人可不是那种面上的客套,是那种一个被窝里滚出来的过命交情,这是做不了假的。
那一拳一拳捶下去,是实打实的惦记。
刘三笑够了,这才把刘大江拉到跟前,郑重介绍:“来,都认认,这是我这趟在倭国路上结拜的大哥,刘大江,这一趟多亏了大江哥,不然我这条命,说不定就交代在海上了。”
赵四、王五、李六一听,立马收了嬉闹,齐齐看向刘大江,眼神都变了。
赵四上前一步,抱拳一礼:“大江哥,刘三是我哥,你救了我哥,就是我赵四的恩人,这一礼,你受着。”
王五也抱拳:“大江哥,多谢你护着我三哥,日后有事,言语一声,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李六年纪小,说得最直接:“大江哥,你是三哥的大哥,那就是我李六的大哥,没说的。”
刘大江哪见过这阵势,慌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几位兄弟言重了,三弟是我结拜的兄弟,我照应他,那是应当应分的,哪谈得上什么恩不恩的。”
刘三在一旁笑,把话头接了过去:“你们是不知道,这一趟去倭国,过对马海峡的时候,那风浪大得吓人。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船上扑,甲板上根本站不住人,我在船舱里吐得昏天黑地,眼瞅着就撑不住了。
是大江哥,直接稳定大局,让整条船的所有人都稳下来了,终于稳稳当当地把船给开过去了,还让人给我熬了姜汤,守了我半宿。”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点感慨:“要没有大江哥,我刘三这条命,就扔在海上了。”
赵四、王五、李六听了,看刘大江的眼神,又热了几分。
赵四一拍刘大江的肩膀:“大江哥,这份情,我哥几个记下了,以后在辽东,你就是自己人,有事尽管言语。”
刘大江被这一通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一个劲地憨笑。
就在这会,刘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对了,你们几个,这会还哦忙什么呢?”
王五一拍脑门,咧嘴道:“光顾着说话了,差点忘了正事,医馆那边还忙着呢呗,我们几个得过去盯着。”
李六道:“那可不,王爷一天都没断过,天天坐诊,这都腊月二十几了,眼瞅着快过年了,王爷照旧开门,风雨无阻,不对,风雪无阻啊。”
赵四话少一些,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刘三点点头,神色里带着点心疼:“我都险些忘了医馆的事了,王爷这身子骨,也是真能熬。”
刘大江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是一震。
他赶紧插了一句:“几位兄弟,你们说...王爷这会还开着医馆?”
王五笑道:“那还有假,济民堂天天开,就在王府西边,连着门呢。”
刘大江脸上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他是真没想到。
他知道刘策开医馆,是为了百姓好。
他自己这条命,当年就是刘策亲手救回来的,他太清楚刘策那一手医术有多神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都腊月二十多了,年关在即,王爷居然还开着医馆,一天都不带歇的。
他忍不住问了出来:“几位兄弟,这都快过年了,王爷怎么还开医馆啊?”
他这话一问出口,赵四、王五、李六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里,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骄傲。
赵四难得接口道:“大江哥,你这就不了解王爷了,这医馆啊,别说是快过年了,就是大年三十、正月初一,只要有人上门,王爷都照看。
王爷说了,病来如山倒,它可不管你过不过年,咱们开医馆的,永远要把病人的事情放在第一位才行啊。”
王五接道:“是啊,在南京那会,王爷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有时候大过年的,外头鞭炮都放起来了,王爷还在济民堂里坐着,就怕有人急病来了,寻不着大夫。
有一回,一个老汉年三十晚上犯了心口疼,王爷披着衣裳就出诊去了,等回来,天都蒙蒙亮了。”
李六抢着道:“可不是,王爷常说,医者就是得心怀天下、心怀百姓,这话,王爷不是说说而已,是真这么做的。”
赵四点点头,语气郑重起来:“我们几个跟着王爷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王爷这份对百姓的心,那是打从骨子里头来的,装不出来,这世上能有几个王爷这样的?”
他们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到王爷,那语气里的骄傲和敬重,简直是溢于言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