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该如何形容这种疯狂的感觉呢。
当浓烈的漆黑涌向彩霞,天地间便响起惊雷。
两股色彩交融的瞬间,一切法则都薄如蝉翼,现实维度构建起的精密规范在它们面前形同虚设——时空在它们四周扭曲,辽阔的平原时而像毛毯般柔软地抖动,时而又被舒张成不存在任何凸起的平面,物理和数学概念几度遭到篡改,以至于连这方世界都失去了它该有的颜色,变得一片灰蒙,如老旧照片般寂静。
方九很难用正常的言语去解释这场战斗。
他正以非常规实体的形态与另一个非常规实体对决。
他们无数次试图吞噬、抹除、碾碎、切割对方,换来的却不是某一方的凋零,反而是存在概念上的融合。
是的,融合。
方九不可控地在与维多利亚融合。
一切正如心王曾经说过的那样,始源真主无法拒绝侵蚀,因为那是祂的宿命,侵蚀亦是祂的一部分,终有一天会将无上的真主吞噬。
现在方九终于完全理解了这份感受,他正在不可控地“接受”侵蚀,无论他如何抗拒,只要切实与侵蚀接触,他就必须与之融合。
但这绝对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就像在品尝美食时突然咬到一颗锈蚀的螺丝,就像踩着藏有石子的运动鞋在操场上奔跑,就像在浴室淋浴时莲蓬头里喷出的热水中掺有泥沙……
方九此刻所感受到的,是世间所有令人不适体验的集合。
而这仅仅是与维多利亚携带的部分侵蚀融合,如果需要融合的侵蚀庞大且浓烈到足以杀死始源真主,那【祂】会在死前感受多大的痛苦?
方九觉得哪怕是对真主而言,也是相当可怕的事情。
就在这时,熟悉的拉扯感从背后袭来。
噗通一声轻响,方九坠入染缸。
染液包裹住他的身体,将他往底部拉扯,平时总会拥挤上来的色彩们却不见踪影,像是集体性地涌向了某个地方。
方九就这么一路抵达染缸之底,抬起头,看向前方的重置机。
红橙黄绿蓝白紫,七种色彩在重置机的缝隙间穿梭,乍看起来,彩色染液像是给重置机披上了一件华丽的风衣,在机器隆隆的轰鸣声中,色彩们翩翩起舞,迎接它们最后一位成员的回归。
一抹在虚无中仍然明亮的【黑】从远处飘来。
和其他七种色彩相比,它并不完整,如一缕丝带般细小,可它亮得如此明显,明显到其他色彩一见到它,就纷纷主动让出位置,那态度说不清是敬重还是敬畏。
伴随这一缕黑色的回归,重置机的中央屏幕上,再次弹出一个窗口。
【是否执行大重置?】
【是】【否】
方九曾经见过这个窗口,甚至还被这个弹窗攻击过。
此时的窗口和过去不同,它的窗口边框逐渐变得凝实,屏幕本身褪去鲜红的色彩,变成一片明亮的雪白。
“你正在取回最后的权限。”
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方九扭头望去,有些意外地看向出现在染缸底部的维多利亚。
“你也进来了?”
“我正在和你融合,你忘了?”维多利亚似笑非笑地说着,“在现实中,我和你仍在交战,我在不断地尝试腐蚀你的意志,而你则不断地试图杀死我——事实证明,我们都在做无用功,以我的能力无法侵蚀你的内心,而你……也无法违背你的本能。”
“所以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来了?”方九问道,“故意跑来我的地盘?”
“只是想和你随便聊两句。”维多利亚看向方九,“能在这种地方和你闲聊的机会可不多。”
方九心想你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
维多利亚见方九没有立刻驱赶自己,于是得意地笑了一下,然后好奇地打开话题:“话说,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方九疑惑地看着她:“你是指什么?”
“你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活下来。”维多利亚貌似随意地说着,原地蹲下,一只手撑住下巴,一只手好奇地在染缸底部写写划划,“而你却宁可抹除自己,也要把那么多和你无关的人送出世界茧——坦白说,这真的值得吗?”
“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方九听完笑了,“我这人不喜欢悲剧,所以我得想办法整个合家欢结局,这不难理解吧?”
“那你自己呢?”维多利亚反问。
方九一脸理所当然:“我都死翘翘了,当然就看不到悲剧咯。”
维多利亚:“……”
方九脸色还乐呵呢,“咋不吭声了?”
“你的话里有明显的逻辑谬误,但我觉得就算我提出来,你也不会放在心上。”维多利亚说着,再看向方九的眼神竟生出了一些佩服,“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有着近乎病态的乐观,以至于很多时候,你连自己都不在乎。”
方九摸着下巴寻思了一下:“这算夸还是损?”
“都有。”维多利亚从蹲姿起身,“只能说你不把计划透露出去的想法是对的,不然肯定会有人阻止你。”
“其实有一个人是知道的。”方九这时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心王你知道吧,那老头其实就知道大重置的前提条件,他当时还跟我道歉来着。”
“然后你怎么回答的?”
“嗐,多大点事。”
维多利亚听完愣了一下,紧接着笑了起来。
方九心想维多利亚笑起来跟莉雅有点像,但没莉雅那么不着调,看着还别有一番风味。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在厮杀中的深度交融,也可能是方九从维多利亚的表情里读到了一些东西,方九脑子里突然蹦出一道念想。
“你其实不是站在拉尔人那边的,对不对?”
维多利亚笑容微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解释,但这份思考只了持续短短几秒。
“我的立场从未改变。”维多利亚靠近方九,和莉雅完全相同的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拉尔人的死活与我无关,那些文明的未来我也毫无兴趣,生命是否存在,宇宙是否死亡,那些精心设计的法则会湮灭还是会扭曲,我根本不在乎。”
“我只想完成祂的任务。”
维多利亚静静地说着,像在诉说某种不可动摇的真理,“不必顾虑其他,只需达成真主的愿望,就是一名合格而忠诚的信徒。”
很显然。
这位狂热信徒脑子里除了始源真主以外,根本装不下其他东西。
方九听完深吸口气,“那我换个说法,真主的任务是什么?”
大概是觉得一切已经趋于尾声,维多利亚没有选择隐瞒。
她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是引导,或者说监督。”
方九皱了皱眉,忽然想起在维多利亚房间看见的图画,“你是说那幅画?”
维多利亚点点头:“我的任务,就是确保图画的内容不会出现巨大偏差。”维多利亚不紧不慢地说着,“还记得我说过,你的死亡回溯本质上是更高维度的选择吗?”
“它的作用是确保你能活着抵达这里,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里铺设足够的条件——制造破茧之锤,散布侵蚀,浇灌代表【黑】的逆生之树……我的任务就是凑足这些条件,确保一切能顺利地走到流向的尽头。”
方九听完有些发懵,“那流向的尽头之后呢?”
“没有之后。”维多利亚摇摇头,“我的任务到此为止,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真主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选择的时候到了。”
维多利亚平静转述着祂的话语:“你需要做出选择。”
方九没有完全听懂。
维多利亚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摊开双手:“无论如何,我没有辜负真主大人的期待,在你抵达此处的那一刻,我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说到这里,维多利亚欣慰地笑了起来,像个考出好成绩等待爸妈夸奖的孩子。
方九却是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维多利亚所陈述的事实,归根结底可以总结为一句话。
她是真主在人间的代行者,而真主的目的,就是要让他带着七种色彩在空域之底与维多利亚相遇。
始源真主制造如此复杂而诡异的处境,到底是因为什么?选择又是什么意思?
方九不知道答案。
但他很清楚让答案浮现出来的办法——吸收所有的【黑】
只要吸收完最后的色彩,方九就能让始源真主变得完整,进而知晓有关它的一切,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方九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尽管这里是染缸,是与世隔绝之地,他可以在这里和维多利亚聊上很久的天,但是那没有意义。
“你要走了?”维多利亚看向方九,察觉到他的想法,顿时有点遗憾,“我还想再多待一会儿。”
方九点了点头,主动朝维多利亚走去:“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没有时间陪一个狂信徒在这里打谜语。”
维多利亚抿了抿嘴:“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或许我可以再仔细解释一遍?”
“不用。”方九平静地说道,“我会自己去看。”
“好吧。”
维多利亚无奈地耸了耸肩,接着又轻轻笑了起来,“虽然只是短暂的交融,但终于能和真主拥抱,对信徒而言也是足以铭记终生的荣耀——尽管这次拥抱隔着一层砂纸,导致我的荣耀蒙了层灰。”
方九当然明白维多利亚的意思,也跟着笑了起来:“你还嫌弃上了是吧?”
维多利亚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张开双手,摆出任由方九操控的架势。
“来吧。”
维多利亚笑着说道。
“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倒是希望再也不见,无论是你,还是你这张脸。”
方九淡淡地说着,丝丝缕缕的色彩从重置机中抽出,涌向掌心。
他毫不犹豫地迈步上前,伸出双手,用力推开维多利亚。
……
……
血花摇曳的深红平原上。
漆黑与彩霞的大战终于告一段落。
伴随血肉扭曲的噗嗤声,一道模糊的人影从高空坠落,重重砸在地上,溅起满地的污泥和鲜血。
天空中庞大而不定形的彩霞剧烈摇晃两下,随即彩烟缓缓收束,凝聚成方九的模样,缓缓落到地上。
双脚落地时,方九的身体轮廓激烈变化了数秒,一度摒弃人型,幸好在最后关头方九成功控制住自己的本质,没有招致失控。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躺在山坡下那具扭曲的身体。
维多利亚此时已面目全非,浑身血肉模糊,无数血色气泡在溃烂的肢体表面鼓动,身体一下一下地抽搐着,显然还没有完全死去。
在交战过程中,方九抽离了她沾染的【黑】,于是她就不再拥有扭曲现实,无限再生的能力。
尽管如此她仍然活着,看上去是利用了其他手段在苟延残喘。
无所谓了。
方九移开视线,不再关注维多利亚,转头盯着远方漆黑的大树看了几秒,深吸口气。
他越过漫山遍野的血花,踩过拉尔人尸骸的头颅,经过维多利亚抽搐的身体,最终迈过隆起的小山坡,来到树下。
终于,这一刻还是到了。
方九把手按在树干上,感受到树干深处涌动的【黑色】后,心中涌起了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
永久的消亡就在面前,要说没点想法是不可能的。
他挠了挠头,忍不住苦笑一声。
“虽然说得挺果断,但真到这一步,还是有点乐不起来啊。”
嘴里嘟嘟囔囔着打退堂鼓似的话,方九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下定决心的同时,转身向后方的平原。
莉雅正保持原来的姿势伫立原地,双眼死命地往旁边瞥,一双翠绿的眼眸里倒映出方九的身影。
她动弹不得,不能言语,至始至终都只能牢牢地盯着方九,眼眶里似乎弥漫着一层水雾。
方九急忙收回视线。
不能看了。
越是和那双眼睛对视,方九就越是难以下定决心。
“就这样吧。”
方九轻声说着,目光忽地一凝!
他按在树干上的手逐渐用力。
他主动吸收这棵大树的存在本身,接纳缺失的最后一份力量。
逆生之树剧烈震颤起来,天空中的眼球果实激烈碰撞发出雷声,猩红平原像活过来似的,向着方九脚下移动。
最后的色彩,正在归巢。
不要。
莉雅瞪大双眼,亲眼看见浓烈的漆黑涌入方九体内。
她的内心在抗拒,嘴唇却动弹不得。
不要……
可能是强烈的情绪波动干扰了绿色污染,莉雅的右手食指颤动一下,仿佛要挣脱束缚。
可是下一瞬间,一道相位展开突然在莉雅脚下出现。
在重力牵引下,莉雅坠进相位空间,被迫从这个世界离开。
而在她离开的前一秒,她看见方九那熟悉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看见方九逐渐失去人类的外形,氤氲的色彩控制不住地从他体内喷薄而出,最终完全将他的身体抹去,变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伟大色彩。
隐约之间,她好像听见了。
那团色彩在最后留下了一句告别。
“再见,莉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