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团长的大手按在桌沿上。
粗瓷大碗在他掌心下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程团长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马鞭在皮带上轻轻敲打着。
李团长身子往前倾,嗓门粗大:“夏政委,牛队长,你们给句痛快话。”
旁边的程团长虽然没拍桌子,但也往前挪了一步。
牛涛站在夏启右后方,把挡在身前的木凳移开,走到李团长旁边。
他抬起右手,按在李团长的肩膀子上。
李团长的膀子硬邦邦的,隔着棉袄也能摸到结实的肉。
“李团长,心急吃不下热豆腐。”
牛涛手上加了一把力道,将李团长按回了条凳上。
“大铁家伙刚进城,油料要检修,坐标要校准,各车的通联线路要重新对接。”
“打仗是力气活,也是细致活。”
“射击坐标只要差上半公分,落到地上就是几百米的偏差。”
“急不得这一时半刻。”
李团长坐在凳子上,肩膀一抖,想把牛涛的手甩开。
他发现牛涛的手劲大得惊人,自己的肩膀被压得死死的,硬是没能站直身子。
李团长梗起脖子,两只眼睛瞪大。
“热豆腐?老子现在连冷豆腐都吃不上!”
李团长转头冲着牛涛喊道:“临山镇的鬼子每天都在修地堡,多拖一天,钢筋水泥就多浇一层!”
“多等一天,那帮狗日的就把地堡修厚一寸!”
“战士们趴在战壕里,夜里冻得直打哆嗦,天天看着鬼子的卡车往里运水泥!”
“你们的大铁家伙到了,为什么不现在拉上去轰他娘的?”
李团长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看向赵正阳。
“老赵,你前几天说等援军。”
“现在人来了,枪到了,炮也拉来了,你们到底还在等他娘的什么?!”
程团长也走上前一步,。
“赵政委,不是我和老李急躁,我们两个团三千五百号人,把枪机擦得能照出人影,刺刀磨得能吹断头发!”
“战士们的肚子也都吃饱了,子弹袋塞得鼓鼓囊囊,心气儿顶到了脑门顶上!”
“再这么憋下去,这股子杀敌的劲头都要被憋凉了。”
屋内的空气有些压抑。
站在后排的姚军挺着胸膛,抿着嘴唇,眼中虽有滔天战意,但没有插话。
黎文松也没有吭声,低头整理着手中的绝密档案。
廖勇拿着笔,目光在李团长和地图之间移动,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也没开口。
夏启从桌后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轻,作训靴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夏启走到桌前,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压在了临山镇与青石关之间的红色箭头上。
“李团长,程团长。”
夏启开口了。
李团长和程团长同时停下了话头,转头看着夏启。
“给我们整整一天的准备时间。”
夏启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
“明天白天加黑夜,我们需要二十四小时完成战前全维展开。”
“后天拂晓,准时开打。”
“临山镇,青石关,不管他浇了多少层钢筋水泥。”
“拂晓之后,寸草不留!”
八个字,字字千钧!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李团长眨了眨眼睛,他原本以为夏启会像赵正阳一样,搬出一大堆战术分析和纪律要求来劝阻他。
他万万没想到,夏启不仅没有半句推诿,反而接话接得如此狠绝、如此干脆!
不仅应了战,甚至连具体的时间点都给定了下来。
“后天拂晓?”
李团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后天拂晓。”
夏启收回手指,身上散发出自然沉淀出的气度:
“大兵团作战,不打无准备之仗,我们要么不动,动,就要以绝对毁灭性的力量,把敌人连皮带骨彻底泯灭,不给他们留任何反扑和呼叫增援的机会!”
李团长盯着夏启的脸,目光从他清秀的眉骨、坚毅的下颌线,一路扫到那双平静的眼眸。
足足过了五秒钟,李团长咧开嘴笑了起来。
“哈哈哈!好!”
李团长抬起巴掌,重重拍在夏启的肩膀上。
夏启的身体只是微微晃了一下,稳稳地站在原地。
“你这后生有魄力!”
李团长收回手掌,指着赵正阳说道:“你这后生有血性!合老子的脾气!比老赵和老廖痛快多了!老赵这几天净跟俺们扯皮磨洋工,憋得老子满嘴起泡!”
赵正阳站在桌子对面,端着茶壶,无奈地摇了摇头。
程团长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他走到桌边,看着地图上的红色标记。
“夏政委,既然定在后天拂晓动刀,那明天一整天我们需要做什么?”
程团长问道:“要不要我们两个团提前进入伏击阵地,把外围的交通线切断?”
“不用。”
夏启回答道:“明天你们的阵地不要做任何调动,日军的侦察机还在天上飞,动作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李团长脸上的笑容随着夏启这句话,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收回了撑在桌子上的手,把两只手插进棉袄的袖筒里。
李团长转过身子,打量了一下站在夏启身后的赵正阳,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牛涛。
他把头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
“后生,话虽然放得硬气,听着也提气。”
“但老李我打了一辈子仗,有些规矩得先掰扯明白。”
“你放出来的这道军令,到底算不算数?”
李团长看向赵正阳:“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老赵和牛队长,他们能听你的?”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在李团长的认知里,军队里是讲战功、讲资历和讲职务的地方。
赵正阳是根据地的最高政委,抓着全盘的思想和大局。
牛涛是个身高体壮的老兵,身上带着浓重的战场杀伐气,一看就是统领这支部队的军事主官。
而夏启太年轻了,虽然挂着政委的名头,但在李团长看来,更像是个随军参谋或者技术员。
李团长担心夏启只是年轻人头脑一热随口答应,等天一亮,赵正阳或者牛涛一句话就能把这道决定给废掉。
屋里的气氛再次沉了下来。
廖勇把手里的笔平放在桌子上。
姚军抬起头,身形站得更直了。
赵正阳提起铁皮大水壶,走上前,给李团长面前的粗瓷大碗里续上了冒着热气的开水。
水流落在碗底,发出细微的声响。
赵正阳放下茶壶,擦了擦手。
“李团长,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赵正阳看着李团长,语气严肃起来:“夏启同志是前线核心决策层代表,在这间屋子里,他拥有一票决定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