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流动得很慢。
一股刺鼻的气味,迎面扑了过来。
牛涛推开车门跳下车,皮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夏启跟着走了下来,手里拿着战术平板。
李团长也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甩给身后的警卫员。
“老程,走,去前面的乌龟壳瞅瞅去。”李团长迈开大步,朝前方走去。
此处原本是日军倚为凭仗的三号主暗堡。
而现在,平地上只剩下一个深陷进去的大坑。
坑底向下塌陷了足足三米多深。
原本横七竖八架在工事顶部的两层半枕木和夯土全都不见了。
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顶板碎成了几十块,散落在坑壁四周。
坑底边缘的泥土,呈现出一种光滑发亮的深褐色。
那是泥土里的硅石成分在超过两千度的高温下瞬间融化,冷却后形成的琉璃硬壳。
李团长停在坑沿边上,低头看下去。
焦黑发亮的坑底,横七竖八的趴着十多具日军尸体。
尸体身上的黄色军服已经烧成灰烬,只剩几根焦黑的布条黏在皮肉上。
皮肤呈现出炭黑与红褐相间的颜色,表皮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破裂的油脂气泡,黄色的体液渗出来,在高温泥土上凝固成胶状。
其中三具尸体蜷缩在角落里,两只焦黑的手掌,抓着自己的喉咙,手指深深陷进了皮肉。
尸体的眼眶空洞,鼻孔和耳朵两侧留着发黑的干涸血迹。
胸膛整个向下塌陷,肋骨轮廓凹成一个诡异的坑。
没有弹片穿透的伤口。
也没有肢体断裂的痕迹。
整间地堡里的日军,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内部硬生生捏瘪了。
李团长僵立在坑沿,脚步如生了根。
他十五岁参军,这半辈子滚过尸山,蹚过血海。
他见过被山炮直射轰得碎肉挂满树梢的同袍,见过被刺刀挑开胸腹肠子流了一地的惨状,更见过被重机枪子弹打得如同蜂窝一般的残躯。
可眼前这种毫无外伤、内脏爆碎、七窍泣血的诡异死法,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程团长也跟了上来,站在李团长身侧,低头看着那片修罗焦坑,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踏、踏、踏...”
后方一营的战士们端着八一杠跟了上来。
排在队伍前头的一个年轻小战士,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手里紧紧攥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忍不住伸长脖子,朝那深坑底下好奇地瞟了一眼。
恰在此时,一阵微弱的风自焦坑深处打着旋儿卷了上来。
空气里飘散出一种奇特的气味。
那是高纯度燃料燃烧后的化学刺激味,混杂着生物皮肉、肌腱被烈火反复炙烤后的焦油气。
人体内部的脂肪与蛋白质在两千多度的高温炙烤下迅速裂解、碳化,竟然在冷风中析出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油脂熟香。
那股香味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发指的甜腻感,直直钻入鼻腔。
年轻战士喉结动了动,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懵懂无知地脱口而出:
“班长...好香啊,这是在烤啥肉呢?”
走在他身旁的老班长原本正满脸戒备,听到这话,脸色变了。
“啪!”
老班长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年轻战士的钢盔上。
“快闭上你的嘴!”老班长指着坑底说道,“那是烤熟的人肉!”
年轻战士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转过头,顺着老班长的手指,看向坑底那十几具炭黑色的蜷缩尸体。
那一股甜腻浓稠的熟肉油脂味,再次蛮横地灌满了他的鼻腔与口腔。
前一秒还让人分泌唾液的“肉香”,在这一瞬间变成了致命的毒药。
胃部深处,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呕——!”
年轻战士手里的八一杠步枪脱手掉在地上,整个人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
清晨刚刚吞下肚的粗粮杂面窝头,一股脑全喷在了烂泥里。
呕吐的声音在安静的旷野上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这道呕吐声宛如点燃的信号。
原本跟在后头的几十名新兵,闻着空气里的甜腻油脂味,再看着坑底那凹陷的胸膛和发黑的七孔,胃里一阵翻涌。
“呕!”
“咳咳咳...哇——!!”
连环起伏的干呕声、呕吐声,一个接着一个,从队列里爆发出来。
不到两分钟,一营后方数百名刚放下锄头不久的新兵蛋子彻底乱了方寸。
三个人里就有一个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狂吐不止。
有的战士吐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双腿软得像面条,直接跪伏在焦黑的泥坑里,连枪都端不住。
甚至连几个跨过草地、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老兵油子,转过身也吐了出来。
站在坑边的李团长回过头,看着乱成一锅粥的一营阵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都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
李团长大步走过去,抬起大脚板,毫不客气地踹在一个正趴在地上呕吐的排长屁股蛋上。
“瞅瞅!瞅瞅你们这群怂包软蛋的德行!”
李团长单手叉腰,唾沫星子横飞,大声吼道:“几个被烤透了的死鬼子,就把你们恶心成这副烂泥巴样?在驻地抢高粱米饭吃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把肠子吐出来?!”
被踹的排长满脸通红地从泥地里爬起来,眼角挂着泪水,嘴角还挂着拉丝的酸水,委屈巴拉地捂着胃部:“团长...真不是兄弟们装怂...这味儿...这味儿它往脑门子里钻,顶不住啊!”
“顶不住也得给老子顶着!”
李团长抬手指向三号暗堡焦坑,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夏政委之前在屋里讲过,这叫温压弹!高温!缺氧!懂不懂?”
李团长昂着脖子,胸膛挺得老高,试图用最霸道的长官威仪镇住全场的溃散士气。
“敌人死前是活活憋死的!内脏都给抽碎了,皮肉烧焦了,那可不就是这味儿吗?”
为了彰显自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将风范,李团长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继续训话。
可偏偏就在这个当口,战壕拐角处的风向陡然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