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把问题抛了回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到了苏洛身上。
高囿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悄悄在桌子底下踢了苏洛一脚,示意他见好就收,别再往下说了。
苏洛也想收啊,可现在这架势,明显是骑虎难下了。
解决?我怎么知道怎么解决?我要是知道,我还在这儿跟你废话?我早自己当导演去了!
他脑子飞快转着,那些看过听过的影评、解析、幕后花絮,跟弹幕似的在眼前刷过去。
他隐约记得,关于这个bug,当时网上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这是诺兰故意留下的破绽,暗示整个故事都是一场梦;也有人说,这就是纯粹的剧情漏洞,没得洗。
怎么办?
总不能跟他说,诺导,我觉得你这里就是没处理好,是个硬伤吧?那估计当场就得被扫地出门。
必须想个办法,把这个bug,包装成一种更高级的,更哲学的东西。
对,哲学!忽悠老外,就得用他们听不懂的东方哲学!
苏洛心里有了主意。
他没直接回答,慢悠悠的走回座位,从裤兜里掏出一枚硬币。
一枚普通的一美元硬币,在灯光下反着光。
所有人都好奇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苏洛把硬币放在会议桌上,用手指轻轻一弹。
硬币嗡嗡的在桌上飞速旋转,划出一道道光晕。
“诺兰导演,”苏洛看着旋转的硬币,声音有点飘,“您觉得,梦境的本质是什么?”
诺兰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的回答:“是潜意识的投射,是欲望和恐惧的具象化。”
“不。”苏洛摇了摇头,眼神依旧盯着那枚硬币,“梦境的本质,是不确定性。”
“就像这枚硬币,当它旋转的时候,你无法确定它最终会是正面,还是反面。它处于一种混沌的,叠加的状态。”
“梦境也是一样。在梦里,逻辑是脆弱的,随时可能崩塌。上一秒你还在天上飞,下一秒你可能就掉进了海里。这种不确定性,才是梦最迷人的地方。”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硬币旋转的嗡嗡声。
诺兰的眼神变了,他被苏洛的话吸引,开始顺着他的思路思考。
苏洛见状,心里暗道有戏,继续加大了忽悠的力度。
“您刚才问我,他们是如何在雪山堡垒进入第四层梦境的。这个问题,如果用现实的逻辑去解释,它就是一个无解的bug。因为在枪林弹雨中,他们不可能有时间去连接做梦机器。”
“但是,”苏洛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果我们跳出现实的逻辑,用梦境的逻辑来看呢?这个bug,本身不就是梦境不确定性的最好体现吗?”
“它就像这枚旋转的硬币,它不需要一个明确的落地过程。观众只需要知道,它从旋转的状态,变成了倒下的状态。从第三层梦境,进入了第四层梦境。”
“至于中间的过程是怎样的,并不重要。因为在梦里,过程本身就是可以被省略和跳跃的。”
“所以,这不叫bug。”
苏洛的目光从硬币上移开,直视诺兰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这叫陀螺的平衡。”
“它在逻辑的钢丝上旋转,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它维持着梦境与现实之间那道脆弱的平衡。一旦你试图去解释它,去让它完全符合现实逻辑,那梦境的魅力,也就消失了。”
他说完。
桌上的硬币,也因为失去了动能,叮当一声,倒了下来。
正面朝上。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诺兰的几个编剧助理张着嘴,神情呆滞的看着苏洛,大脑被这套闻所未闻的理论冲击得一片空白。
把剧情漏洞,上升到哲学思辨的高度?
把一个bug,美化成陀螺的平衡?
这个东方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高囿圆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看着苏洛那副一本正经、神神叨叨的样子,要不是太了解他,她差点就信了这套鬼话。
这家伙,忽悠人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都忽悠到好莱坞来了。
诺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定住了。他眼里的神色变了好几次,从震惊到思索,最后变成了一种狂热。
“陀螺的平衡……”他喃喃的重复着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在逻辑的钢丝上旋转……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他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苏!你是个天才!”
诺兰冲到苏洛面前,激动的抓着他的肩膀,“你说的太对了!我一直在纠结如何让梦境的逻辑完美闭环,却忘了梦境本身就是反逻辑的!你给了我最重要的提醒!”
“我们不需要去解释那个过程!就让它成为一个谜,一个陀螺,永远悬在那里!这才是《盗梦空间》该有的质感!”
诺兰一下来了精神,抓起马克笔冲回白板前,在那条连接线上,画了一个旋转的陀螺图案。
“就这么办!”他兴奋的宣布,“我们不改剧本,但在视觉上,要强化这种不确定性!当他们从雪山坠落时,我们要用一个快速、眩晕的剪辑,直接切入迷失域,让观众也感受到那种逻辑断裂的失重感!”
看着陷入狂热创作状态的诺兰,苏洛悄悄松了口气。
特么的,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只觉得刚才那番即兴表演,比拍一场爆炸戏还累。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心里琢磨着,等会儿一定要让凯文带自己去吃那家肉最多的披萨,好好补一补耗费的脑细胞。
接下来的会议,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在接下来的讨论中,诺兰会时不时地停下来,主动询问苏洛的意见。
“苏,你觉得Eames在伪装成富二代教父的时候,应该用什么样的口音?”
“苏,你认为在梦境里,一个人的衣着,会随着他的潜意识变化而变化吗?”
苏洛被他问得烦不胜烦,但为了自己的玻璃花房和PS3,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用那些从知乎、豆瓣上看来的影评知识,东拼西凑的跟他胡扯。
什么“口音是身份的烙印,也是最好的伪装”,什么“衣着是潜意识的外化,是梦境的皮肤”……
苏洛自己都快不知道自己在扯什么了,但诺兰却听得频频点头,大呼“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