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各做各的,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的卷子和笔照得很亮。
于秀秀翻了一页资料,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两下,又停下来,凑到夏芷晴旁边。
“芷晴,你帮我看看这题。”她把资料往夏芷晴那边推了推。
夏芷晴正低头看自己的书,没有反应。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个位置,定住了。
宋千瓷坐在她斜对面,正在翻一本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宋千瓷一手按着页角,一手拿着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
夏芷晴本来只是随便扫了一眼,但那一页上的字让她停住了。
字迹很熟悉。
笔锋带着一点连笔,横折的拐角处偏圆,收笔的时候会轻轻往上挑一下。
那些数字和符号排布得很整齐,每一行间距都差不多,公式写在单独的线上,旁边用更小的字标了注释。
夏芷晴认得这个字迹,是方野的字!
她看过方野的卷子。
上学期月考,方野的语文作文得了满分,老师把作文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
她站在那篇作文前面看了好几遍,不只是看内容,也看字。
方野的字比一般男生的字要好看很多,不潦草,也不死板,带着一种很自然的飘逸。
她当时还偷偷在草稿纸上模仿过两个,但写不出来那种感觉。
现在那本笔记本上的字,跟那篇作文上的字一模一样。
夏芷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宋千瓷正在写的草稿纸上的字是另一种样子,笔画更短,结构更紧,跟笔记本上的字完全不同。
那本笔记是方野写的。
不是一两页,宋千瓷翻到的那一页上,整面都是。
她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左边那页,也是。
宋千瓷翻了一页,继续往下看。
夏芷晴的目光跟着移过去。
新的一页上还是同样的字迹,函数图像画得很规整,旁边标了顶点坐标和对称轴,易错点用方框圈起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整本笔记的页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了,封面边沿也磨得发白,看得出经常被翻看。
夏芷晴收回目光,把视线落回自己的资料书上。但她的眼睛没有聚焦,字在眼前跳着,一个也看不进去。
于秀秀又推了推她的胳膊:“芷晴,你帮我看看这题。”
夏芷晴这才回过神来,偏头看了于秀秀一眼,又低头看那道题。
是一道立体几何,求二面角,不算难。
她拿过草稿纸,画了辅助线,把两个面的法向量求出来,算了夹角。
思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但转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盯着那个结果看了两秒才确认。
然后她给于秀秀讲了一遍,步骤比平时慢,中间停了一次。
于秀秀听完点了点头,说“懂了”,低头自己写。
夏芷晴把笔放下,又忍不住往宋千瓷那边看了一眼。
宋千瓷还在翻那本笔记,翻到某一页停下来,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翻回去对照了一下,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她做题的速度不慢,对照笔记的时候很熟练,像是已经翻过很多遍了。
夏芷晴收回目光,靠着椅背,手里捏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线,无意识地又画了一道。
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宋千瓷那本笔记本是方野写的,而且是整整一本。
她刚才看到的那些页,每一页都是方野的字迹,整本笔记从头到尾都是。
那种整理方式不是随手写的,函数按章节分块,每个知识点配了例题和易错点,后面的空白页还贴了标签,方便查找。
这得花多少时间?
方野对宋千瓷真的很用心。
夏芷晴低头看着自己草稿纸上的那条线,心情复杂难言。
她以前觉得方野帮宋千瓷讲题,也就是顺手的事。
两个人都在一中,又住一个小区,方野成绩顶尖,宋千瓷问他题很正常。
但讲题和整理笔记是两回事。
讲题是一时的,讲完就过去了。
整理一整本笔记是另一回事,那得花很多个晚上,一章一章过,一道题一道题选,写错了还得改,改完了还得排版。
方野专门为宋千瓷做了这件事。
夏芷晴想起宋千瓷这学期的进步。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宋千瓷从期中考试的中游跳到了上游。
当时她还觉得宋千瓷进步真大,现在看到那本笔记,她明白了。
有方野这样给她整理笔记,成绩不进步才怪。
但让她心慌的不是成绩。
方野给宋千瓷专门做笔记,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辅导的范畴。
讲题是顺手,做笔记是上心。
方野不止是对宋千瓷的成绩上心,而是对她这个人上心。
夏芷晴又想起宋千瓷留在中海一中准备考清北的事。
宋千瓷本来是京城人,她妈在京城,她要想考清北,回京城读书比在中海容易得多。
但宋千瓷没走,而是留在了中海一中,还定了清北的目标。
夏芷晴之前就想过这件事,现在那本笔记让她更确定了。
方野或许也希望宋千瓷能考上清北,上同一个大学。
两个人不只是现在在一起,还在计划未来。
夏芷晴的心突然有些乱了!
方野给宋千瓷专门整理数学笔记这件事,比方野去宋千瓷舅舅家过年更让她心慌。
过年的事,她知道一定是宋千瓷开口邀请的。
以方野的性格,不会主动去别人家里过年。
但整理笔记这件事,是方野主动做的。
方野不会等别人开口才做这种事。他做了,说明他自己想这么做。
夏芷晴想,那本笔记会不会是宋千瓷主动让方野帮忙做的?
她想了想,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了解宋千瓷的性格。宋千瓷有不懂的题会直接问方野,一道两道,问完就过去了。
她不会开口让方野花那么多时间精力给自己整理一整本笔记。
宋千瓷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在有些事情上,她不会主动伸手。
所以那本笔记只能是方野自己做的。
方野想给宋千瓷做这件事,所以做了。
夏芷晴偏头看了一眼方野。
方野正低头看李洋递过来的卷子,用笔在李洋的草稿纸上画了一行字,嘴里说着什么。
李洋凑过去看,点了点头。
方野讲完那道题,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讲题的语速不慢,但很清楚,每一步都拆开了。
夏芷晴想起他给自己讲题的时候也是这样。
上学期有一次她在办公室里问数学老师一道题,方野正好也在,老师让他帮忙给她讲一下。
他讲得很仔细,她当时觉得方野这个人虽然不爱说话,但做事很认真。
她以为方野对谁都这样。
现在她不确定了。
方野对李洋也认真,对沈繁星也照顾。
沈繁星家里困难,方野借她自行车,给她买帆布包,经常食堂一起吃饭。
那能说明方野喜欢沈繁星吗?
不能。
方野对朋友就是这样,能帮就帮。
但那本笔记不一样。
给朋友讲题是帮,给朋友整理一整本笔记,那是别的东西。
夏芷晴想知道方野是怎么想的。
她想知道方野到底更喜欢谁。
她想起自己前天晚上做的事。大半夜骑了半个小时的自行车,去方野的小区,把巧克力和钢笔塞到他手里。
还有在雪乡的栈道上,她跟方野说“我来雪乡是为了你”。
这两件事应该足以表明她的心意了,但方野却没有回应。
夏芷晴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资料书,沉默不语。
于秀秀写完那道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怎么了?”
夏芷晴摇了摇头:“没有。”
于秀秀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继续做吧。”
说完,夏芷晴把资料书翻到下一页,拿起笔,试着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
但那些字在她眼前跳,一行跳成两行,两行跳成一片。
她的余光又往宋千瓷那边偏了一下。
宋千瓷还在翻那本笔记,翻一页,写几个字,再翻回去。她翻得很熟练,像是那本笔记的每一页她都知道在哪里。
夏芷晴收回目光,把笔放下,站起来。
“我去倒杯水。”她说。
于秀秀点了点头。
夏芷晴拿着杯子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
她站在饮水机旁边,背对着桌子,停了几秒。
她不知道方野是怎么想的,但她知道自己今天没法再坐在这里看着那本笔记了,不然她怕是一整天都会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