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明一点。
林夜自认为是个彻头彻尾的抠门人士,经常会干出诸如白嫖友人A的咖啡、从打工的便利店顺走临期便当、为了省下买常服的钱,一年四季只穿校服之类的事。
但在「和女孩子约会」这件事上除外。
虽说此前曾吐槽过学姐是个信奉「三次约会」的老古董,但说到底,他同样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守旧派。
他打心底里坚信,约会这种事,就该实行严格的「轮流付款制」。
你请我喝饮料,我就要还你一只冰激凌。
你替我付了电影票,那晚餐的账单就必须由我来结。
这是最基础的礼仪,也是一个死鱼眼阴角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坚持。
可此时此刻,躺在手心里的这一沓钞票,却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尊严。
……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灰白色的车站,天边黯淡无光的夕阳下,面前这位少女也是这样给他了一大叠钞票,说着「拿去住旅馆」、「不准再让我在石浜海边看到你」之类的话。
那时候的他身无分文,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没能留给学姐。
打心底里会感觉不安。
肯定会觉得不安……
所以,林夜果断把钞票塞进了钱包里。
“我收下了。”
“……诶,这么果断?”
“毕竟人总是会长大的。”
他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这么说了。
脸皮之厚,连刚因为主动出击而面子挂不住、耳根正一点一点变红的学姐,都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夜?”
“小的在。”
“你刚才,是不是还在很严肃地跟我说『对不起』?”
“是的。”
“然后下一秒,就把我的钱揣进口袋了?”
“道歉和收钱并不冲突,”林夜一本正经地回答,“就像妹控和正经人也并不冲突一样。”
“后面那个明明冲突得很厉害吧!”
楚桓故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再说些抱怨的话,只是又清了清嗓子,别过脸去,恰好遮掩住了她那通红的耳根:
“不过,这样的你其实有点可爱,好像那种会听话的乖学弟呢?”
说完这句,她的手不知怎的就抬了起来,悬在半空停顿了一下,最后落在了林夜的头顶,没轻没重地揉了两下。
“总、总之,你要搞清楚,那可不是给你的零花钱,你要做什么,心里清楚吗?”
“明白明白,反正按照学姐的说法,这只是……嗯,学姐派发的『旅游基金』而已,我负责保管、服侍、规划路线,提供情绪价值,如何?”
“情绪价值?”
“比如讲几个北极熊冷笑话。从前有一只北极熊,它很无聊,于是开始拔自己身上的毛——”
“林夜,停!”
「嗒」。
楚桓的指尖再度朝他胸口戳来。
“你根本就不知道!”
第一下,还带着些气势汹汹的重量。
“如果知道的话,怎么会……”
力道越来越轻。
“怎么会……”
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了轻抚。
“怎么会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呢?”
“学姐?”
一瞬间,林夜的理解速度跟不上,听不懂她说了什么。
“……”
“……”
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
窗外,礼堂的方向传来阵阵吵闹的声音,大概是公开演出结束了。
明明特别教学楼距离礼堂并不远,可这股声音听起来就是莫名遥远,能听清的只有心跳声。
大约五秒钟后,林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学姐一定是想说「不准再像是以前那样偷偷消失」吧。
就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学姐却愿意反复绕圈子、甚至不惜用各种肢体语言来暗示林夜先开口。
自然不能辜负这份期待。
所以林夜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稍稍站定,然后摆了个敬礼的姿势:
“我明白——”
“就说了,你明白个狗屎!”
「啪」的一声,楚桓毫不留情地弹了他脑门一下。
“要是真明白,就该早点说出口!住嘴吧!”
这番连珠炮的语调同样相当冰冷。
林夜自觉成了最讨厌的迟钝型男生,所以认真反省,还刻意收起了死鱼眼,试图睁大眼睛朝学姐卖个萌。
“……”
“……”
可惜楚桓完全不吃这一套:“你这是什么表情?吃坏肚子了?”
也对,学姐大概是个只相信「眼见为实」的人,不相信总是满嘴跑火车的林夜,倒也是人之常情……
总之,她收起了所有与温柔沾边的表情,重新换上那副独属于她的冰山外壳:
“好了。礼堂那边演出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时间也不多。有想说的话、想问的事,就留到晚上再说。现在,你给我回摊位上老老实实待到傍晚。”
“可是信件明明已经收够了,摊位上除了嘲笑我的秋风之外什么都没有,我好为难啊……”
话还没说完,一双手就抵上了林夜后背。
“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吧?好好反省你过去犯下的罪过吧。”
学姐推着他,一步、两步,一路推到了文学部门口。
“这是最后一天,最后一班岗,你给我好好坚守到最后一分钟,就当是对你的考验吧。”
真是相当有说服力的考验。
“那么,六点半,学校门口,电车站闸机前集合。”
“既然这样,出远门的话,要换一身衣服吧?”
林夜最后装若无意地开口说道,同时视线瞄向了门口衣柜的位置。
“若是学姐还穿这身男款校服的话,模样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些……?”
当然据他所知,确实会有很多一年级的学弟学妹要搭乘电车去水原看烟花大会。
同短发学姐这样开启一趟陌生城市的旅行自然很美妙。
但若是学姐愿意换上一身便装、最好是光着腿,百褶裙搭配乐福小皮鞋的话,那他绝对会双手赞成。
再如果,一不小心错过了末班电车……
“喂。”
楚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横跨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衣柜前面,随之笔直地瞪了过来:
“你这表情很恐怖诶。你不会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错过电车、然后在居酒屋喝到微醺,这不应该是正常男孩子的幻想嘛?”
未经大脑允许,嘴巴居然说出了真心话……
“给我向全国不能喝酒的JK和DK道歉!!”
学姐眼角微微抽动,今日份的第不知道多少次脑门攻击,准时奉上。
“好痛!”
“少胡扯,根本没有用力,再见吧!”
她顶着这么一副冷冰冰的表情说完,随后伸出食指,自己嘴边比了一个小小的「手枪」形状,对准林夜的眉心。
“还有,就凭你这单眼皮的好感度,还没资格指定学姐出门穿什么衣服哦~?”
“知道了……”
“biu!”
「砰」。
小手枪发射的同时,文学部的门被少女轻轻关上了。
很快门便传来了反锁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嘎吱嘎吱」、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
林夜站在门外,摸了摸被弹得发烫的脑门,不由自主地望向晴空。
依旧是蓝得不像话的晴空。
总之,仍旧对现状一知半解的林夜,怀揣着一肚子没能说出口的问题,同一年后那位剪短了头发的学姐……
再一次立下了「约会」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