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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电车终于抵达终点车站水原。
车站附近的平台上彩灯通明。
入眼是能闻到淡淡硫磺味道的陌生城市，还有同样颇具温泉城市风格的街道和霓虹灯。
只是似乎是两人来的有些晚了的原因，出站的人潮已经稀稀拉拉，只剩几个拎着塑料袋的大叔在吸烟区吞云吐雾，把白烟吐成一团团不成形的云。
……有颜色啊。
林夜盯着那群大叔，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走哇。”
楚桓先一步出了闸机，有些飘忽不定看向四周，置身于路灯柔和的橙黄色灯光下。
林夜在她身后一步下车，静静望着她左看右看的雀跃背影。
去年的秋季花火大会似乎就在昨天。
……一年前的今天，她也是这样带着喜悦之情左看右看的。
只不过那时候她身边跟着的，是一个越走越透明的单眼皮，两人还只是刚刚相识、又普普通通的「同级生」关系。
她满怀期待地等待烟火升起，却没能等到躲进便利店的「单眼皮同级生」归来，最后只得默默踏上回家的道路……
☼☼☼
话说回来，临到水原车站时，林夜对楚桓问过这样一个问题：
“学姐，在过去的时间里，你有没有觉得，脑子里偶尔会冒出一些不太像是自己想法的想法？”
“……”
楚桓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有。”
随后，楚桓娓娓道来，契机似乎就是去年的金秋祭结束。
回到学校、随后的二年级生活里，楚桓的脑海中，时不时就会浮现一些不属于她的「想法」。
「和其他人保持距离。」
「要做不能随随便便暴露情绪的人。」
「用理性分析代替情感冲动。」
「偶尔可以露出一点温柔。」
诸如此类，像是班导的劝诫一样，工工整整地「规训」着她。
“我还以为，只是我长大了而已。”
楚桓盯着自己的膝盖，这么弱弱地说了。
林夜心头了然。
同秦可那样直接把命令塞进脑子里、甚至操纵身体不同，也和苏清歌那样每时每刻都能听到旁白也不同……
或许是她潜意识作祟，又或许是那时心灰意冷的她，本就想要变成那副样子……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就是自己本该拥有的「个性」。
总而言之，她接受了世界意志的规训，变成了原作里那冷静理智、又高冷含蓄的模样。
这便是楚桓在过去一年曾发生的事。
听完这番话，林夜靠在座椅上，盯着车厢顶端那块「水原温泉乡欢迎您」的广告牌发呆。
这么说来，正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样，这便是林夜对世界意志如何影响原作「女二号」的思考。
并不是因为学姐脑海中没有「旁白」，而是因为她愿意在潜意识里配合世界意识的规训……
于是世界意志便启动了「省电模式」，偶尔丢给她几句「女二号该是什么样子」的提示，剩下的戏份，她自己就会乖乖演完。
她的理性、她的控制欲、她的距离感，既是她本人的一部分，也是世界意志为「女二号」量身打造的规训。
怪不得此前三番两次询问学姐脑子里是不是有奇怪的话时，她都斩钉截铁地否定呢…
这确实是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角度，这不就跟被人喊了一年「你是个冷漠学姐」，最后连自己都信了一样嘛。
可唯独学姐似乎对于林夜自顾自询问的态度有些厌烦。
林夜刚想顺着这个话题问下去，问她如何发现「时间循环」的事，学姐便闭口不谈了。
“林夜小弟，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时间？”
“呃，”林夜看了眼手机，“九点二十？”
“是约会时间。”
学姐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宣布：
“既然是约会时间，那就禁止讨论一切听起来像是在开会、讨论科幻、或者追溯过往的话题，违者好感扣十分。”
“我现在的好感度是多少来着？”
“负二十！”
“那再扣十分会怎么样？”
“会被丢在水原车站，自己走回青川！”
“学姐，那可是一百多公里呢。”
“所以，你要乖一点。”
说完，她就把脸转向了窗外，只留给林夜一只悄悄泛红的耳朵。
于是，关于她到底是怎么察觉到「时间循环」的，就这么被一句「约会时间」给封印掉了。
好吧，反正今晚本来也不是想开会的。
☼☼☼
“单眼皮？”
车站广场的路灯下，走在前面的楚桓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在呢，没有消失，”林夜举起一只手，“需要像接幼稚园的小朋友一样，时时刻刻牵着手确认我没有走丢吗？”
“呸，才不要！”
楚桓瞪了他一眼，睫毛却扑腾扑腾闪个不停。
又是几秒的沉默后，她终于先一步开口道：
“诶……话、话说，你现在饿不饿？”
“如果是陪学姐吃饭的话，那我就可以饿。”
一个多小时前刚在便利店门口干掉一个饭团的林夜，面不改色地说道。
“你这家伙……不准随随便便说这样的话。”
“是认真的哦，人类的胃是很神奇的器官，只要旁边坐着可爱的女孩子，就会自动腾出第二个胃。”
“那是装甜点的胃吧？”
“我的胃比较特殊，是陪学姐专用的。”
“……负二十五。”
“为什么啊！”
林夜捂住胸口，做出中弹的样子，顺手指了指广场对面那块熟悉的绿底招牌。
“那这样的话，学姐想不想吃萨莉亚的披萨，我请客，毕竟我现在是旅游基金的保管员嘛~”
“不去。”
楚桓闷哼一声这么回应，大概是察觉到林夜表情有些拘谨，便抢先一步移开了视线，抬手拦下了一辆刚好驶进广场的出租车。
“今年换个方式。”
“换去哪？”
“你猜？”
她拉开后座车门，回头冲林夜露出了一个很温柔的微笑。
“猜对了有奖励，猜错了，林夜小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可恶的短发怪兽。”
“你说谁？”
“没谁哇！”
清楚知道这话是为谁而说，所以林夜跟上了学姐的步伐，缩脖子乖乖钻进了出租车。
关门时，他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却发现学姐正低头系安全带，两次都没能卡好卡扣。
原来紧张的不只是我啊……
林夜如是想道，同样卡错了卡扣。
☼☼☼
出租车行驶，林夜还在试图猜测女孩子的内心世界：
“学姐，你是想吃夜市，还是深夜的便利餐车哇？”
“不对。”
“难道是结束之后，去学姐家的亲戚家蹭饭？”
“你到底想被扣多少分？”
“总不能是温泉旅馆吧？好想和学姐一起泡温泉。”
“……你脑子里只装着这种黄色的东西吗？”
楚桓抬手捏住他的脸颊往外扯了扯。
“唔，原来学姐的本意，是让我猜一整晚灯谜嘛？”
“不然呢？”
楚桓松开手淡淡回应，刚才还挂着的温柔微笑，一眨眼就换成了以往逗弄林夜时的坏坏笑容。
“既然是约会，林夜小弟也差不多该学着懂女孩子的心了吧？”
“……学姐这是在给我布置作业吗？”
“本来就该布置作业，每次都直白说出自己想要什么的女孩子，是不会被男生珍惜的。”
“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话……会让笨蛋死鱼眼陷入内耗的怪圈吧？”
“那就好好内耗，顺便跟上我的脚步，猜到为止吧。”
刚好到了目的地，楚桓娇嗔一声，自顾自的地下车往目的地走。
可惜，要前往河川就得穿过前方公园那道不怎么宽的北门。
可偏偏这公园根本就迎接不了这么多客流，穿着浴衣的人群、不停叫卖的屋台、章鱼烧的酱汁味，连带小孩子手里一闪一闪的荧光棒，全部挤成一团。
说是整个水原的年轻男女都被倒进了这条河岸里也没错，两人只好暂时在公园门口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身旁穿着公园管理制服的中年大叔正拿着喇叭管理秩序，厉声高喊道：
「各位游客，请注意安全，不要拥挤，慢慢行进——更不要与重要的人分离！」
「就请紧紧牵着ta的手，尽情享受烟花大会吧！」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调变得抑扬顿挫起来：
「与心仪的女孩子牵手，或许是个机会也说不准呢！」
「到了男生展露男子气概的时刻，也是女生表现女子力的时刻了！」
「请坚定地向前看！如果是第一次陪着ta来的话，也许能得到比烟花更重要的东西！」
「大胆进攻吧，说不定今晚能得手呢！」
林夜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周围好几对情侣也笑成了一团。
可也只是片刻，旁边一个穿着别校制服的男生，竟然真的鼓起勇气牵住了身边女孩的手。
然后，袖口处似乎被什么东西牵住了。
林夜低头看去，却发现楚桓不知何时牵住了自己的衣袖。
再次抬头时，能看得到满天星光。
也能看得到此刻少女紧闭的眼眸。
一瞬间，林夜突然被自己内心的想法给惊到了——
原来学姐真的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啊。
没有压力、不被世人期望的学姐。
跟随本心、为本我而活着的学姐。
同样对于今晚来说，也是个没有谎言，等待遵守「约定」的金秋祭夜晚。
林夜不禁认真注视起了学姐侧脸。
也不知道为什么，楚桓也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视线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
人潮在身边涌动，管理员大叔仍然在不远处呐喊……可这些声音，忽然间都变得很远很远。
“嗯……怎么了，前会长大人？”
对于林夜故作疏远的称呼，楚桓没有直面回应，而只是浅浅一笑，然后伸出手——
盖在了林夜手背上。
说她冒失吧，好像也没错。
说她自来熟吧，动作又生涩得要命，甚至指尖都在一直发抖。
总之，林夜的右手被学姐左手紧紧包裹。
她用空着的另一只左手，轻轻替他摆正了歪掉的衬衫领口，顺势把领口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
“单眼皮同学。”
“嗯……”
“今晚，要做个温柔体贴的男孩子哦？”
“遵命，”林夜清了清嗓子，“我会努力把好感度从负数拉回来的。”
“负三十。”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你心跳太吵了，隔着领口都听得见，肯定要扣分。”
“那种东西没办法控制吧！”
“骗你的，其实是我的心跳太吵了……”
楚桓这么说了。
说完，大概是觉得实在太丢人了，又一脚踩在了林夜的鞋尖上。
没顾上喊痛，林夜却发现她面带一点点恼怒，瞪向了前方压根动也动不了的人群。
——「要做个温柔体贴的男孩子。」
还记得几秒前学姐刚刚说过的话，于是他反手扣紧了手背上紧紧相贴着的手指：
“学姐的要求，我收到了。”
“诶、诶诶？”
“在接下来的约会过程中，我应该想方设法逗弄学姐开心。”
“你、你突然这么认真干什么……”
“因为是作业嘛。”
随后林夜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朝前方高声喊了出来：
“都给我让开——！楚桓大人驾到！！！”
“林夜……？！！”
没理会楚桓的回应，林夜便拉住了她的手，随后拨开前方挤在入口处的人群：
“那边挤在入口的黄毛，别给我挡道！”
一把推开似乎有些眼熟的不良群体。
“啊，注意前方的盲道，学姐不要踩空喔。”
走上通往公园北门的小路。
“啊，那是碍事的青蛙，吓到学姐就不好了~！”
又吓跑「咕咕」叫的青蛙。
可惜，等两人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前排时，河对岸的广播已经开始了最后一分钟的倒计时。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仍然距离北门有一段距离，前方的人墙彻底阻碍住了两人前进。
就在林夜要继续冲进去叉开人群时，楚桓还是按耐不住害羞的心情，硬生生拉住了他：
“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穿过这道围墙，就可以到河岸了喔。”
“林——夜！”
“反正，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学姐不是没有人陪的人。”
“就说你是笨蛋。”
“难道学姐想说什么『重要的是一起看烟花的心情，而不是看到烟花这件事』之类的话？”
“唔诶？！谁会想说那种话啊……”
她把半张脸埋进了毛衣里，只露出一双瞪人的眼睛，毫无威慑力。
果然是准备说这种恋爱喜剧般的话吧……
林夜这么想着，还是选择没有追问。
「三十八、三十七、三十六……」
倒计时的广播声再度从远处传来，可前方人墙依旧纹丝不动。
远远能看到北门，同样能看到北门旁那道一人多高、绵延不绝的水泥围墙。
“学姐，走这边！”
突然，林夜抓着楚桓，绕过前方围堵的人群，又挤过两对情侣，最后停在了一处路灯坏掉的角落，面前同样是那堵绵延到此的围墙。
其实他早先就发现，围墙另一面，就是烟花燃放点对面的河堤，又因为这地方旁边是公园的垃圾分类回收站、所以这边其实没什么人。
若是直接坐在墙头，岂不是最佳观赏位置？
所以他松开了楚桓的手，直接在楚桓面前蹲下了身。
“喂、喂，来这里，你是要做什么……”
可林夜并没有回应，只是后脚跟一用力，不顾学姐「哇呀呀——」的呐喊，硬生生将她背了起来。
“我穿的是裙子，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快把我放下来哇！”
“我会负责压住学姐裙摆的，请学姐努力爬上面前这堵墙，就能在倒计时结束的时候，看到第一束烟花了！”
“我、我不要，咱们可以绕路…！”
「二十五、二十四……」
“时间不够了，”林夜撇了撇嘴，“这也是我好不容易发现的路，就请学姐上吧。”
“哦、哦……真的吗，你这家伙……”
楚桓咬了咬牙，双手撑住墙头。
林夜托着她往上送，随后她鞋底小心地踩上他肩膀，又飞快地挪开，最后侧身一坐，稳稳地坐上了墙头。
她第一件事就是死死按住百褶裙的裙摆。
“不准往上看！”
“我在看墙。”
“墙也不准看！”
“那学姐要我看哪里啊……”
「十、九、八……」
林夜往掌心哈了口气，攀住墙沿。
试图上去第一次，脚尖踩在爬山虎上，打滑了，好逊。
「五……」
林夜深吸一口气，重新攀上墙沿。
「四……」
一只手从上面伸了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话。
「三……」
……哦对了，这个人是能单手抬起床的怪力学姐来着。
「二……」
“上来啊，笨蛋！”
「一！」
也就在林夜被拽上墙头的一瞬间，一道细细的光，从河对岸拖着尾巴爬上夜空。
过了半秒，那声爆炸的闷响才迟迟赶到，在夜空绽放美丽的花朵。
河面把整片天空都倒映了进去，于是水里也开出了一模一样的花。
下一发烟火再度点亮了夜空。
有烟火如同柳叶下垂，有烟火点亮一圈圈的光环，也有烟火一度消失之后再度发光……
身旁少女那双总是刻意维持冷淡的眼眸里，此刻也正一朵一朵地开着花。
“单眼皮……”
楚桓小小的声音混入烟花声中。
“怎么？”
“……”
楚桓嘴唇动了动，声音被烟火声彻底盖过。
“学姐，你刚才说了什么？”
林夜没能听到楚桓的话，忍不住凑过了耳朵。
“林夜，你是故意的吗？”
“这种时候还要斥责我啊？”
“单眼皮！”楚桓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记性不好，还请学姐点拨一下？”
“在看烟花之前，要吃点东西的事情！”
林夜张了张嘴。
一朵特别大的金色烟花恰好在两人头顶炸开。
光太亮了，他被晃得眼前一花，视野里全是一圈一圈的残影。
吃点东西……
这种时候，难道还要跳下墙根，去找个什么便利店买东西吃吗？
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想要这么吐槽一句，可话到嘴边又被林夜硬生生咽了回去。
所以学姐为什么要突然提这一茬？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楚桓把手伸进了风衣口袋。
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她竟然掏出来了一颗柠檬糖。
黄色的糖纸，印着歪歪扭扭的柠檬图案，是林夜最喜欢的那种，六块五一包的廉价款。
“林夜小弟。”
感觉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林夜只得屏气凝神开口道：
“请学姐开始批判。”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阴沉，还要自恋，还要厚脸皮！”
“……学姐，凶凶的功力是不是下降了？听起来有点像在调情哦。”
“闭嘴，听我说完。”
楚桓用糖戳了戳他的胸口。
“可是，你和我记忆里的一样，很温柔，甚至、甚至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帅气一点点。”
“……”
“一整年了，我的视线，一直都在试图寻找你。”
烟花还在头顶一朵接一朵地开，可林夜什么都听不见了。
去年，我想问你会不会记得我，你没听见。今年，我想问你喜不喜欢吃这个，你又什么都猜不到，所以最后，我决定不去当一个等待答案的人。”
话音刚落，她撕开了糖纸。
那颗黄澄澄的柠檬糖，就这么被她推进嘴里。
酸味在舌尖上炸开的一瞬间……
学姐捂住了林夜双眼。
后留在他眼底的，是学姐同样闭上的眼睛，是她微微发颤的睫毛，还有她姣好侧脸上，那一闪一闪的金色火花……
当然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香气。
和记忆中的学姐一模一样。
“只有我，能在三年级金秋祭的深夜，和单眼皮同级生看烟火……”
少女的呼吸就在耳边。
“也只有你，才会和我经历这么多次约会……下次，要你自己学会怎么哄我才行哦。”
然后，唇间传来柔软的触感。
她那笨拙又真诚的舌尖探了进来，把那颗柠檬糖卷走了。
头顶，又一朵金色烟花在水原的夜空绽开。
秋夜，要结束了。
……
第三卷即将结束，感谢各位老大的礼物，今天依旧6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