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隘巍峨,如一头巨兽横卧在两山之间,将蜀州的死气与江州的生机,彻底隔绝。
城墙上,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士卒手持长戈,往来巡逻,目光锐利如鹰。
与蜀州那些形同虚设的关卡不同,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透着一股森严与秩序。
关卡前,等待入关的队伍排得很长,却井然有序。
一名身穿百户甲胄的军官,正挨个盘查着过往行人的文牒,神情一丝不苟。
“蜀州来的?”军官的视线落在陈凡脸上的面具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
陈凡递上罗恒生的身份文牒。
那军官接过,仔细核对了一番,又抬头看了看他。
“摘下面具。”
他的命令简短而有力,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
红芍与青萝的心,都下意识地提了起来。
陈凡没有动。
“江湖人,有江湖规矩。”
军官冷哼一声,腰间的佩刀“呛啷”出鞘半寸。
“这里是江州,只有朝廷的规矩!我再说一遍,摘下面具!”
他身后的十几名士兵,齐刷刷地将长枪对准了三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的百姓商贾纷纷避让,生怕被殃及池鱼。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住手。”
一名身披校尉铠甲的将领大步走来,他先是看了一眼文牒上的名字,随即又将视线投向陈凡,抱拳行了一礼。
“原来是玉面修罗当面,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
那百户军官愣住了。
玉面修罗?
他虽然不混江湖,但这几个月来,这个名字在整个大商,都已是声名鹊起。
天池山试剑大会,英杰榜首!
那可是能与老一辈高手比肩的顶尖武者!
他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握着刀柄的手都有些发颤。
那校尉又道:“罗前辈乃是江湖豪侠,并非乱匪,不必查验了。放行!”
“是,是!”
百户连忙让开道路,姿态恭敬得近乎谄媚。
陈凡没有多言,双腿轻夹马腹,径直穿过关隘。
直到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那百户才敢擦一把冷汗,心有余悸地问向校尉。
“大人,这位就是……”
“英杰榜第一人,你说呢?”校尉瞥了他一眼,“以后眼睛放亮点,这种人物,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
……
踏入江州地界,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官道平坦宽阔,道路两旁,是连绵不绝的良田。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农人哼着小调,脸上洋溢着安居乐业的笑容。
这与蜀州那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炼狱景象,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陈凡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啃食树皮的孩子,那具被架在篝火上焦黑的幼童尸体。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沉闷得发慌。
“哇!罗郎你看,那边的集市好热闹!”
红芍兴奋的欢呼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不远处的镇子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酒楼茶肆的幌子迎风招展,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片繁华盛景。
青萝也看花了眼,小脸上满是新奇与向往。
“这里的人,好像都很有钱的样子,穿的衣服都比蜀州的好看。”
她们的雀跃,与陈凡内心的沉重,格格不入。
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灵魂。这些繁华,这些苦难,与他何干?
可那份源自二十一世纪灵魂深处的共情,却又让他无法做到真正的冷漠。
这种矛盾,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三人在江州城内最大的一家驿站停下。
驿站的大堂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江湖客,行商,走卒,三教九流,汇聚一堂,喧闹无比。
陈凡要了一间上房,又在大堂的角落里寻了个位置,点了些酒菜。
邻桌几个江湖人士的谈话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蜀州那边,黄袍军又连下三城,整个蜀州都快被他们占了!”
“唉,好端端的天府之国,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一个外地口音的商人好奇地插嘴:“那黄袍军,当真如此厉害?朝廷的大军呢?”
“朝廷?”一个本地的刀客嗤笑一声,“朝廷的兵,也就敢在自家地盘上耍耍威风。真对上那群不要命的黄巾贼,跑得比谁都快!”
“我可听说了,这黄袍军背后,有白莲教的影子。那些妖人最擅长蛊惑人心,不然哪能聚起几十万乱匪!”
白莲教。
又是这群阴魂不散的搅屎棍。
陈凡端起酒杯,默默地听着。
那商人又问:“既然如此,朝廷为何不派三品宗师前去镇压?我听说三品宗师,号称‘万人敌’,一人便可独挡万军,有此等神人出手,平定叛乱岂不是易如反掌?”
这个问题,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安静下来,纷纷侧耳倾听。
显然,这也是他们共同的疑惑。
就在此时,一个坐在他们中间,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文士,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茶叶,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万人敌?说得轻巧。”
那文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相貌平平,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商立国之初,便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三品宗师,非国都倾覆之危,不得擅出皇城。至于那些江湖门派的宗师,更是被朝廷盯着,谁敢轻易插手这等军国大事?”
一番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
这等秘闻,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陈凡握着酒杯的手,也微微一顿。
三品不出皇城?
这规矩,罗恒生的记忆里,竟也一无所知。
他不由得多看了那青衫文士一眼。
此人,不简单。
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青衫文士竟也转过头来,朝着陈凡的方向,遥遥举了举茶杯,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随即,他站起身,在同伴惊异的注视下,径直走到了陈凡这一桌。
他在桌前站定,对着陈凡拱了拱手。
“在下百事通,见过朋友。”
红芍与青萝都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对方。
百事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朋友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他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只是看朋友对蜀州之事颇为上心,又戴着这么一副……别致的面具,一时好奇罢了。”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毕竟,自打天池山试剑大会之后,这副玉石面具,在江湖上,可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百事通的嘴角,噙着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
“我说的对吗,玉面修罗,罗恒生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