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风,吹动着上官婉的青色裙摆,也吹动着陈凡的衣角。
陈凡没有去看她,视线落在远处那片被箭矢钉在树干上的柳叶。
“龙虎榜于我而言,不过虚名。”他的嗓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倒是上官小姐,更让我意外。”
他转过头,隔着面具,与那双明亮的眸子对上。
“女子之身,于这等年纪,便有七品修为。放眼天下,也是凤毛麟角。”
这不是恭维,而是事实。罗恒生的记忆里,能在这个年纪达到七品的女子,无一不是出身于顶尖大派,被当做未来掌门培养的核心弟子。
上官婉脸颊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那份因被彻底折服而产生的高看,被这句恰到好处的夸赞,冲淡了几分,化作了些许女儿家的矜持。
她轻轻一笑,垂下眼帘,那股迫人的锋锐气场,也随之收敛。
“罗兄谬赞了。小女子学武,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不被人欺辱罢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生在上官家,看似风光,实则身不由己。这身武艺,终究是护不住自己一辈子的。待到年岁,总归是要嫁人的,家族的联姻,才是我的宿命。”
她抬起头,平静地笑了笑。
“到那时,相夫教子,打理内务,这身武道修为,怕是就要彻底荒废了。于我而言,武道,注定无缘。”
一番话,说得场边众人,皆是一阵沉默。
那些权贵子弟,看向她的视线里,多了几分同情与理解。生于世家,享受了泼天的富贵,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陈凡没有说话。
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让他觉得这是一种悲哀。一个天赋异禀的女子,却要因为出身,而放弃自己的追求。
可这具身体的本能,却又告诉他,这便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何其矛盾。
他想起在蜀州,曾见过为了半块饼,就能出卖身体的女人。又想起了跟在自己身边,将他当做天与地的红芍和青萝。
她们的命运,又比上官婉好到哪里去呢?
至少,上官婉不必为下一顿饭发愁,不必在乱世中,如浮萍般飘零。
“姐姐!”
上官云快步走上前来,打破了这有些沉闷的气氛。他先是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随即又转向陈凡,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那份热忱,比之前又浓烈了数倍。
“罗兄神技,当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今日我才明白,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英杰榜首,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
他抚掌大笑,引得周围众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罗爷这一手箭术,简直神乎其技!”
“我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控制力!这已经不是武功,是仙法了吧!”
之前那个不看好陈凡的胖公子,此刻正满脸通红,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刚才射出那惊天动地两箭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高瘦青年则是满脸敬畏,他看着陈凡,喃喃自语:“这等实力,已非寻常六品可比。怕是离那五品之境,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一时间,奉承与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红芍与青萝挺直了腰杆,小脸上满是骄傲与自豪,享受着众人投来的艳羡视线。
“好了好了!”上官云摆了摆手,高声道,“今日能见识罗兄这般神射,已是不虚此行!光说不练假把式,咱们这就进山,去猎些野味回来!晚上的酒宴,就看各位的本事了!”
一声令下,众人纷纷响应,各自挑选了马匹弓箭,在仆人的引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后山猎场而去。
接下来的半日,陈凡彻底体验了一把古代顶级权贵子弟的奢靡生活。
他们骑着价值千金的宝马,在自家的山林里纵情驰骋。有专门的仆人负责驱赶猎物,他们要做的,只是在合适的距离,拉开弓弦。
陈凡没有再展露那神乎其技的箭术。
他只是偶尔出手,每一次,都只射一箭。
一箭,便有一头倒霉的野猪或是麋鹿应声倒地。
他从不多发一箭,也从未失手。
这份干脆利落,与那返璞归真的箭术,比起之前那两箭,更让上官婉这等内行人,感到心惊。
午时,一行人在山间一处风景秀丽的溪边停下。
早有仆人铺好了华丽的地毯,摆上了矮几,温好了美酒,甚至还架起了烤炉,将刚猎到的野味,收拾干净,用香料腌制起来,放在火上炙烤。
滋滋的油滴声,与浓郁的肉香,在山谷间弥漫。
陈凡坐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看着那些权贵子弟们,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他们谈论着京城的风云变幻,谈论着江州的利益划分,谈论着哪家的姑娘又新作了几首好曲子。
而蜀州的几十万乱匪,百万流民,在他们的谈话中,只是一个遥远的,无关痛痒的符号。
陈凡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好酒,景是好景。
可他的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那个啃食着观音土,肚子高高鼓起,最终倒毙在路边的孩子。
还有易子而食,生灵涂炭的一幕幕。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太平与乱世。
何其荒谬,又何其真实。
夜幕降临,翠微山庄灯火通明。
晚宴设在庄园最大的宴会厅内,白日里猎到的野味,被烹制成一道道珍馐,流水般地送上餐桌。
席间,上官云频频向陈凡敬酒,言辞之间,已是兄弟相称。
上官婉也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身劲装,而是一袭华美的宫装长裙。
她的话不多,但那双清亮的眸子,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
酒过三巡,宴席散去。
上官云亲自将陈凡三人,送往庄园最深处,一栋独立的小楼。
“罗兄,今夜便委屈你在此歇息了。”他指着那栋两层高的精致楼阁,笑着说道,“这里是庄园里最清静的地方,寻常人等,不得靠近。”
他将陈凡引至二楼一间最为宽敞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这便是罗兄的房间。”
房间内,陈设雅致,一应俱全,角落的兽首铜炉里,还燃着安神的熏香。
他又指了指隔壁那间房。
“两位姑娘,就住在隔壁。房间是相通的,若有任何需要,罗兄随时可以过去。”
上官云说完,对着陈凡挤了挤眼,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这才告辞离去。
红芍与青萝的脸,瞬间红透了。
陈凡没有理会她们,径直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寂静的庭院,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清冷的辉光。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而来。
他静静地站着,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似乎是姐妹二人正在沐浴。
紧接着,是压得极低的,带着几分羞涩与紧张的交谈声。
“姐姐……你说……罗郎他,会不会过来啊?”
“我……我怎么知道……”
“那……那我们……要不要把门……锁上?”
一阵短暂的沉默。
随后,是红芍带着一丝娇嗔的声音。
“锁什么锁!你个傻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