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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州的地界，与江州并无太大不同。
官道依旧宽阔，只是道旁的田地里，多了许多穿着统一服饰，手持长戈的士卒在往来巡视。空气中，那份属于江州的安逸与闲适，被一种无形的肃杀与紧张所取代。
三人骑在马上，一路无话。
红芍与青萝明显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她们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叽叽喳喳，只是默默地跟在陈凡身后，时不时投去一个担忧的询问。
陈凡没有回应。
他的全部心神，都铺散开来，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那几个在田埂上歇脚的农夫，腰间的肌肉紧实，虎口有茧，不像庄稼人。
那辆从身边经过的运货马车，车辙压得很深，载的却似乎不是货物，因为车厢里，传出了不止一道被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被人盯上了。
从离开那座古寺开始，这种被窥伺的感觉，便如影随形。
对方很高明，没有露出任何杀意，只是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人，远远地缀着，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前方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驿站。驿站外，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先去歇歇脚。”陈凡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驿卒，正准备带着姐妹二人进去，脚步却蓦地一顿。
驿站门口的茶棚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悠然自得地端着茶碗，对着他的方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
又是那个百事通。
红芍与青萝的身体，瞬间紧绷，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这人，简直阴魂不散！
陈凡的面具下，没有任何波澜。他牵着马，径直走了过去，在上官云都无法让他停步之后，他却在这个神秘的书生面前，停下了脚步。
“真巧。”百事通放下茶碗，像是见到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没想到，我们竟是同路。”
陈凡没有说话。
巧合？这世上若有这么多巧合，那还要阴谋诡计做什么。
百事通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提起茶壶，为他身前空着的两个茶碗斟满了茶水。
“两位姑娘，不必如此紧张。”他对着满脸戒备的姐妹二人笑了笑，“我若有恶意，你们现在，怕是已经走不出这淮州地界了。”
这句话，让姐妹二人的心又是一沉。
陈凡在长凳上坐下。
“你也是去淮州？”
“正是。”百事通点了点头，又给自己续上茶水，“去听些新故事，也去讲些老故事。”
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
“这天下的故事，说来说去，根子都在一个地方。”他伸手指了指北方，那皇城朝歌的方向，“都出在咱们那位一心修仙的陛下身上。”
红芍与青萝听得云里雾里，陈凡却依旧沉默，只是安静地听着。
“陛下想长生，便要炼丹。炼丹，就需要天材地宝。”百事通像是说书先生开了场，描绘得绘声绘色，“于是，司天监便奉了圣命，满天下地搜罗灵物。这可是个肥差，也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他顿了顿，那双明亮的眸子，在陈凡脸上的面具上扫过。
“这司天监，仗着皇命在身，行事向来霸道。在朝堂上，更是一手遮天，谁敢不从，一顶‘忤逆圣意’的大帽子扣下来，谁也吃不消。江党也好，淮党也罢，这些年，可没少被他们打压。”
陈凡端起茶碗，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末。
“既然都被打压，为何不联合？”
这个问题，让百事通的眸子亮了一下。他抚掌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
“问得好！”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因为这朝堂，就像一个棋盘。江党，淮党，司天监，都是棋子。而下棋的那个人，是陛下。”
“司天监这条恶犬，咬得两头肥羊嗷嗷叫，陛下乐于见到。因为只有这样，羊才不敢生出异心，只会乖乖地被剪羊毛。”
“可若是这两头羊，忽然决定不内斗了，要联合起来，一起长出犄角，去顶那条恶犬呢？”
百事通的语调，变得幽深而缓慢。
“那就不止是司天监要打压了。坐在九重天上的那位真龙，怕是也要亲自下场，降下雷霆雨露了。”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陈凡握着茶碗的手，却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原来如此。
他瞬间想通了许多事情。
上官家为何要拉拢自己？淮党为何要对自己这个江湖人下死手？
因为他们都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司天监的刀，已经悬在了他们的脖子上。他们不敢联合，只能各自为战，用尽一切手段，去增加自己活下去的筹码。
而自己这个所谓的英杰榜首，恰好就成了他们眼中，一把有点锋利的好刀。
何其可笑。
他一个随时准备赴死的过客，竟成了别人眼中的救命稻草。
“多谢解惑。”陈凡放下茶碗，站起身。
故事听完了，茶也凉了，是时候该上路了。
百事通没有阻拦，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罗兄，此去淮州，路途艰险，可要多加小心。”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尤其是前面那座阜阳城，我听说，那里的知府，可是淮党的中坚人物。他最是好客，尤其喜欢结交罗兄这等，名满天下的江湖豪杰。”
陈凡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牵起姐妹二人的手，翻身上马，汇入了官道上那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百事通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看着那三道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愈发高深莫测。
“是棋子，亦或者破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