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后堂,灯火通明。
赵元康坐立不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三遍,却一口未动。
王幕僚站在一旁,同样大气不敢出。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赵元康的心跳上。
陈凡提着长枪,走入后堂。
他身上的青色劲装沾染了夜露与血腥,混合成一种慑人的气息。
赵元康猛地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宋……宋大人……”
陈凡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主位前,将那杆依旧残留着温度的长枪靠在桌案上。
他坐了下来,身体陷入宽大的太师椅中。
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带着一种主人般的随意。
赵元康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个位置,本是他的。
“此间事了。”陈凡拿起桌上的茶杯,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赵知府,给京城递上去的折子,该怎么写,你应该清楚。”
赵元康连忙躬身。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江湖草莽玉面修罗,勾结白莲妖人,意图不轨,幸得宋大人天威,将其当场格杀,力挫妖党阴谋!”赵元康的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半个字。
陈凡没有评价,只是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这种发号施令的感觉,远比当一个江湖杀手要舒畅。
罗恒生用刀,搏的是一线生机。
宋岩用权,定的是他人生死。
“很好。”陈凡放下茶杯。“我明日启程回京。这里剩下的首尾,你处理干净。”
“是,是!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办得妥妥当帖!”赵元康点头哈腰,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眼前的宋岩,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明明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张脸,但感觉完全变了。
之前的宋岩,是淮党的一柄利刃,锋芒毕露。现在的宋岩,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看不到底,只觉得里面藏着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陈凡站起身,不再看赵元康一眼,提着长枪向外走去。
“王幕僚,给宋大人备好上房。”赵元康对着门口的背影喊道。
王幕僚应声跟上。
后堂内,只剩下赵元康一人,他内心松了一口气,总算是送走了头顶这尊大神。
……
淮州通往京城朝歌的官道上,八匹骏马拉着一架华贵的马车疾驰。
陈凡没有待在车厢里。
他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与车队并行。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的五品真气。
这具身体的强度,远超罗恒生,宋岩的枪法记忆也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中,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意。
他现在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宋岩的身份,一个淮党特使,从五品官员。这在等级森严的大商皇朝,已经算是一号人物。
但宋岩的记忆告诉他,京城的水,比淮州深得多。
他的顶头上司,淮党在京城的核心人物之一,对他并非完全信任。而他的同僚,另一位特使王腾,更是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次他立下功,回到京城,等待他的不只是封赏,还有王腾更猛烈的打压。
前方出现了一座驿站。
车队缓缓停下。
“宋大人,天色不早了,我们今晚就在此歇脚吧。”王幕僚从车厢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请示。
陈凡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嗯。”
他将马匹交给驿卒,提着长枪走进了驿站大堂。
大堂里很热闹,南来北往的客商和江湖人混坐在一起,高声谈笑。
陈凡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很快,邻桌几个佩刀挎剑的江湖人的谈话,吸引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英杰榜第一的玉面修罗,在淮州折了!”一个络腮胡大汉压低了嗓子,但语气中的震惊却掩饰不住。
“什么?!”同桌的几人全都变了脸色。“罗爷那等人物,怎么会……”
“唉,还不是被朝廷的鹰犬给害了!”络腮胡一拍桌子,满脸愤慨。“听说是一个叫宋岩的淮党走狗,设下毒计,用几百个影犬围攻罗爷一人!”
“卑鄙!无耻!”另一个年轻剑客气得满脸通红。“那宋岩算什么东西!也配和罗爷动手?不过是朝廷养的一条狗!”
“可不是嘛!我听说罗爷是为了保护同伴,才独自断后,力战而死!那才是真豪杰,真英雄!”
“可惜了,江湖上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一号人物,就这么没了……”
“总有一天,会有江湖好汉取了那宋岩的狗头,为罗爷报仇!”
议论声还在继续。
陈凡端起伙计送来的茶水,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茶水很苦。
他听着那些人对“罗恒生”的赞美,对“宋岩”的唾骂,心底生出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
他们正在悼念他。
同时,他们也正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玉面修罗罗恒生,以一种悲壮的方式,成了江湖传说。
而他,宋岩,则成了这个传说里,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反派。
陈凡放下茶杯,看着江湖人面红耳赤的议论。
心中感慨万分。
手下面色不善的看着那群江湖人,低声请示陈凡,询问要不要教训这些人。
陈凡摆手,若宋岩还是宋岩,那以宋岩的性子,必定会让这群江湖人知道话不是能够乱说的。
但现在的是陈凡,他无视这些江湖人的议论声,继续悠哉的喝着茶水,仿佛他们议论的不是他一样。
手下心中诧异,嘀咕大人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突然大度起来.....
半个月后。
巍峨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朝歌。
大商皇朝的心脏。
这座雄城的气魄,远非阜阳那样的州城可比。城墙高达十丈,全由巨石垒砌,上面站满了披坚执锐的禁军。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接受盘查。
陈凡取出那块刻着“淮”字的青玉令牌。
守城校尉看到令牌,立刻躬身行礼,挥手示意放行。
就在车队即将入城之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传来。
一队身穿锦衣的骑士策马而出,拦在了车队前方。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面容倨傲,他骑在一匹白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陈凡一行人。
王幕僚看到来人,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到陈凡身边,低声提醒。
“大人,是王腾的人。”
陈凡的视线落在那个年轻骑士的脸上。
对方也在打量他,那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仿佛在看一件货物。
年轻骑士驱马上前两步,在陈凡面前停下。
“宋大人,一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调子。
“王大人听闻您今日抵京,特意命我在此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