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骑士勒着马缰,白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王大人听闻您今日抵京,特意命我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的话语在城门洞里回荡,带着一股刻意放大的傲慢。
周围的禁军和进出城的百姓都投来好奇的打量。
王幕僚的脸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紧张地看着陈凡,生怕这位新上司当场发作。
按照宋岩以往的脾气,此刻长枪恐怕已经递出去了。
陈凡依旧骑在马上,身姿挺拔,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名叫马伟的年轻人。
宋岩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这是王腾手下最爱惹事的一条狗。
王腾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在城门口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当众出丑。
若是以前的宋岩,必然会勃然大怒,正中下怀。
但现在,这具身体里是陈凡。
“王腾有心了。”陈凡开口,嗓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剿匪公务繁忙,他倒是清闲。”
一句话,直接将对方刻意营造的“迎接”定性为“无所事事”。
马伟的脸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宋岩会是这种反应。不应该是暴跳如雷吗?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场子。“王大人也是关心宋大人,毕竟淮州剿匪一事,牵动着朝中上下的心。王大人说,为您备下了接风宴,就在醉仙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王腾,又把陈凡架了起来。去,是低头。不去,是不给同僚面子。
陈凡拽了拽缰绳,黑马向前踏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马伟的白马。
“不必了。”
“剿匪功过,自有国师大人评判,我需即刻入宫复命。”
“至于接风宴,等王腾什么时候能替国师分忧了,再请我也不迟。”
陈凡说完,不再看他一眼,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径直从马伟身边穿过。
那股属于五品高手的浑厚气场擦身而过,让马伟胯下的白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连连后退。
马伟的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蓄满力的一拳,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块寒冰上。对方不仅没受伤,那股寒气还顺着他的拳头冻伤了他的五脏六腑。
周围的守城禁军看向他的视线,已经带上了几分戏谑。
王幕僚愣在原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连忙驱车跟上。他看着前方宋岩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大人……好像变了。
以前的宋岩是锋利的刀,遇神杀神。
现在的宋岩,却成了一片深海,你根本不知道水面下藏着什么,只觉得深不可测。
……
淮党在朝歌的据点,并非什么秘密府邸,而是位于皇城边上的一座衙门,名为“监察司”。
陈凡将马匹交给下人,提着长枪,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沿途的官员和护卫见到他,无不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宋大人。”
陈凡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循着记忆,来到后堂的一间书房前。
“国师正在闭关,宋大人,李大人在里面等您。”门口的侍者低声说道。
陈凡推门而入。
书房内点着檀香,一个身穿二品文官袍服的中年人正坐在桌案后看书。此人便是淮党在京城的二号人物,李纲常。
监察司总督使。
见到陈凡进来,李纲常放下书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宋岩,你这次干得不错。”
“当场格杀玉面修罗,重创白莲教,为我淮党在江湖上立了威。”
陈凡躬身行礼。“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李纲常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你的折子,我已经看过了。写得很好,详略得当。”
李纲常话锋一转。
“不过,你也别太自满。你离京的这几个月,王腾也没闲着。”
“江党那边几个重要的钱袋子,都被他用雷霆手段给拔了。圣上对他的赏识,又多了几分。”
这便是敲打了。
陈凡心底透亮。这是在告诉他,你功劳很大,但王腾也不差。你们两个要继续争,继续为淮党创造价值。
“属下明白,定不负大人厚望。”陈凡垂首应道。
“嗯。”李纲常端起茶杯。“回去好生歇息吧,你的封赏,三日后早朝便会下来。”
“属下告退。”
陈凡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走出监察司,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座朝歌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陈凡牵过自己的黑马,翻身而上。
他没有回府衙安排的住处,而是策马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拐进了一片安静的坊区。
这里是朝歌的富人区,能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
最终,他在一座占地颇广的朱门大院前停下。
门口的石狮子威武不凡,门上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宋”字。
这,才是宋岩在朝歌真正的家。
门口的家丁看到陈凡,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地大喊起来。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陈凡将马缰扔给迎上来的家丁,提着长枪,踏入了这座属于他的府邸。
刚穿过影壁,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便扑面而来。
只见庭院里,乌泱泱地冲出来一群环肥燕瘦、衣着华丽的女子,少说也有十几个。
她们像是归林的倦鸟看到了巢,一个个脸上带着惊喜和关切,瞬间将陈凡围在了中间。
“夫君,您可算回来了!”
“老爷,您瘦了,在外面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相公,妾身都快想死你了!”
莺莺燕燕,软语温香。
陈凡被这阵仗冲击得有些发懵。
他一个二十岁的现代灵魂,前一世还是个在江湖上刀口舔血的独行杀手,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宋岩的记忆告诉他,这些都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妾。
他看着一张张梨花带雨、满是思念的俏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些女人,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可在这座府邸里,他却是她们的天,是她们唯一的依靠。
一个身穿正红色锦衣,气质端庄华贵的女子排开众人,走到陈凡面前。
她是宋岩的正妻,秦氏。
“夫君,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秦氏的嗓音温柔,她伸出纤纤玉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陈凡手中的长枪。
“妾身已备好热水和晚膳。”
她的手触碰到了陈凡的手背,温润柔软。
陈凡看着秦氏那双含情脉脉的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满怀期待的妻妾。
他现在是宋岩,大商皇朝的五品官员,监察司特使。
是这些女人的丈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顺着秦氏的力道松开了长枪。
“有劳夫人了。”
他的嗓音依旧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