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泪二字,如同两柄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秦晚风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冰冷,只剩下一种近乎扭曲的悲愤。
她动了。
背后的古朴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自动出鞘半寸,凌厉的剑气瞬间割裂了山道上压抑的空气。
“妖道,拿命来!”
一声娇喝,秦晚风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裹挟着四品武者沛然的真元,以及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直扑台阶上的陈凡。
就在她即将冲上台阶的瞬间。
一道黑色的身影,横移一步,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周泰。
他没有拔刀,只是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正对着疾冲而来的秦晚风。
“秦姑娘,留步。”
周泰的腔调依旧平直,但那份属于司天监的傲慢与冷漠,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秦晚风那滔天的杀意,硬生生截停。
秦晚风的身影在距离他掌心三寸之处戛然而止,带起的劲风吹得周泰的衣角猎猎作响。
“滚开!”秦晚风的牙关紧咬,一双杏眼里燃烧着怒火,“司天监的走狗,也想包庇这魔头不成!”
“包庇?”周泰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他缓缓放下手,背在了身后,“此獠罪孽滔天,天下共诛之。但,他更是朝廷钦定的要犯,理应由我司天监押解回京,明正典刑。”
他扫了一眼秦晚风身后那些义愤填膺的江湖人士,腔调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们正道盟,从哪来,就回哪去。这里,不是你们江湖人该插手的地方。”
此言一出,秦晚风身后的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放屁!这魔头杀的是我蜀州百姓,凭什么让你们带走!”
“朝廷若真有心,何至于等到今日!”
秦晚风抬起一只手,制止了身后的骚动。
她冷冷地看着周泰,那张俏脸上,满是讥讽。
“周指挥使好大的官威。只是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太祖皇帝当年,曾赐我正道盟金牌令箭,许我盟惩恶诛邪,匡扶天下之权?”
她向前一步,气势不弱反增。
“凡天下恶徒,无需朝廷准允,我正道盟,皆可自行处决!”
“放肆!”周泰勃然大怒,他没想到一个江湖女子,竟敢当面顶撞他,“此一时彼一时!太祖的规矩,管不到现在!”
他向前逼近,几乎要贴到秦晚风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告诉你一句,拿下赵成祖,是当今陛下的意思!”
他特意在“陛下”二字上加重了读音,那份代表着皇权天威的压力,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的人当场崩溃。
然而,秦晚风只是冷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对皇权不加掩饰的蔑视。
“陛下?哪个陛下?”
她直视着周泰那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清冷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别说只是你的传话,便是隆元帝亲至,我正道盟今日,也绝不退让半步!”
隆元帝!
当今大商天子,就这么被她毫无顾忌地,当众喊了出来!
陈凡站在台阶之上,看着那个一身白衣,身形单薄,却敢于直面皇权的女子,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丝诧异。
这女人,好刚。
简直是把“找死”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周泰彻底被激怒了。
身为司天监的指挥使,皇帝最忠诚的鹰犬,他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羞辱!
“好!好一个正道盟!好一个秦晚风!”周泰怒极反笑,他腰间的制式长刀,已经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看来你们正道盟,是打算与朝廷为敌,公然谋反了!”
一股狂暴的杀机,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他已经动了真怒,打算将这些不知死活的江湖匹夫,连同那妖道一起,尽数斩杀于此!
可就在他即将拔刀的瞬间。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股冲天的怒火与杀意,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越过了秦晚风,死死地盯住了她身后。
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仙风道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与这整座山,整片天地,融为了一体。
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但周泰却感觉,自己那即将出鞘的长刀,重若千钧。
陈凡也看见了那个老者。
当他的视线,与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对上的刹那。
一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脑海!
天池山,试剑大会。
中央主擂台之上,同样是这个老者,同样是这身青色道袍。
他只是一声钟鸣,便压下了全场数万人的喧哗。
他只是静静站着,便让当时还只是个九品武者的自己,生出一种想要跪地膜拜的冲动。
正道盟副盟主,清玄道长!
三品,大宗师!
陈凡的心,向下一沉。
局势,在这一刻,变得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一个四品巅峰,代表着皇权的司天监指挥使。
一个货真价实,代表着江湖道义的三品大宗师。
而他,这个被夹在中间的“魔头”,虽然同样是三品,却是依靠吞噬百万生灵的怨气催生而成,根基不稳,力量驳杂。
逃?
在一名同阶宗师的锁定下,逃跑的几率,无限趋近于零。
死?
死在谁手里?
死在周泰手里,夺舍他,成为司天监的人,继续跟皇室纠缠不清?
还是死在清玄道长手里?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立刻掐灭。
清玄道长,三品宗师!他身边的秦晚风,四品武者!还有那十几个正道盟的好手!
谁能保证,自己死后,夺舍的一定是清玄?
万一不小心被秦晚风杀了,那才是真正的不想活了!
陈凡有三不死,一不死在女人手里,因为不想挖矿。
二不死在太监手里,懂的都懂。
三不死在动物手里,不想不当人。
清玄道长缓缓抬起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摆。
他没有看周泰,也没有看陈凡,只是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调,对着身前的秦晚风说道:“晚风,退下。”
秦晚风虽然心有不甘,但师门长辈有令,她还是恨恨地瞪了周泰一眼,收剑归鞘,退到了清玄道长的身后。
清玄道长这才将视线,转向了周泰。
“周指挥使,别来无恙。”
周泰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清玄道长拱了拱手。
“清玄副盟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在一位成名已久的三品大宗师面前,他那点司天监指挥使的官威,荡然无存。
清玄道长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然后,他终于,将那双洞悉世事的眼,落在了台阶之上的陈凡身上。
“赵施主。”
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