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睁开眼时,天光已经从窗缝里漏进来了。
功法确实不凡。
但他也就到此为止了,没再深究。
修炼这种事,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执念。
能变强当然好,变不了也无所谓,反正死了还能再来。
今天还有正事。
化神老祖,剑尘。
赵玄策的记忆里,这位师父是整个天剑宗最顶端的存在。
化神期的修为,几千多年的寿元,性格古怪,收徒严苛,但对赵玄策,倾尽所有。
陈凡站起身,整了整银白法袍。
化神期,那是什么概念?整个东大陆估计也就十几位,断墟域只有两位。
——
剑山。
天剑宗后山最深处,一座孤峰拔地而起,直刺苍穹。
陈凡站在山脚,仰头望去。
这座山太大了。
山体通体呈暗青色,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更像被一柄巨剑从虚空中劈出来的。
而最骇人的,是山上的剑。
密麻麻,无数柄灵剑插在山体之上。
从山脚到山腰,从山腰到山巅,像长满了荆棘。
剑身款式各异,有阔剑、有细剑、有残破的、有崭新的,唯一相同的是,每一柄都在嗡鸣。
那嗡鸣声汇聚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合唱,直往人神魂里钻。
几千年了。
天剑宗历代剑修,将自己的毕生剑意灌注于剑中,插入此山。
越往高处,剑意越强,山巅那些……
陈凡的眉头微皱。
光是站在山脚,已经能感受到从上方倾泄而下的剑意压迫了。
不是灵力,是纯粹的意志,数千年积累的、无数剑修毕生精华的凝聚。
山脚下有一块青石平台,一个灰衣老者盘坐其上。面容枯瘦,双目半合,看着像已经坐了几百年没挪过窝。
陈凡走到近前,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过去。
通体银白,剑形,背面刻着一个“尘”字。
化神老祖亲赐的弟子令。
灰衣老者的眼皮掀了一下,浑浊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偏过头,让开了路。
一句话没说。
陈凡收回令牌,迈步上山。
第一步踏出去,剑意就来了。
像一柄无形的刀从头顶劈下来,不重,但锋利。
神魂被那股锐气刮了一下,微发痒。
第十步。
压力翻了一倍。
那些插在山体上的灵剑,离得越近,嗡鸣越响。
剑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双眼在审视他。
陈凡没有御空。
赵玄策的记忆告诉他,每次来剑山,都是走上去的。
这是规矩,也是磨炼,化神老祖的原话是“连山都登不上去,还修什么剑?”
第一百步。
陈凡的步子慢了下来。
银白灵力自动在体表形成薄一层护体,但剑意不是灵力攻击,护体挡不住。
那东西直接往神魂里渗,每走一步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咬着牙往上走。
这具身体的根基确实逆天,换成柳无极那副底子,走到这个高度已经得弯下腰了。
但赵玄策的神魂被天丹改造过,承受力远超同阶。
半山腰。
剑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那些插在山体上的灵剑,越往上越古老,有些剑身都锈了,但散发出的剑意反而更加浑厚、更加霸道。
陈凡的额角渗出了汗。
神魂被无数道剑意反复冲刷,像站在钢针暴雨里。
脚步没停。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银白法袍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
那些灵剑的嗡鸣声越来越响,像千军万马在耳畔厮杀。
足足半个时辰,陈凡才艰难的抵达到山巅。
剑意在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的瞬间骤然消散,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
陈凡的呼吸重了两拍,额上的汗顺着下颌滴落。
眼前是一座木阁楼。
简朴得不像话。
三层,木质结构,连灵纹都没刻几道,放在山下随便哪个筑基弟子的住处旁边都不起眼。
但就是这座阁楼,方圆十丈内的灵气浓度,比天剑宗任何一处都浓稠了百倍不止。
阁楼一层,门开着。
一个白袍老者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
面容清矍,白发稀疏,身形瘦小得不像一个修了三千年的化神老怪。
唯独那双眼,半眯着,眼皮松弛,看着昏欲睡,但眼缝里偶尔漏出的那一线目光,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剑。
化神。
这两个字在陈凡脑子里转了一圈。
来到玄土之间,化神级别的修士,他只在荒域见过,那是雨家的化神。
天人巅峰的姬何道已经够压人了,而眼前这位……
什么都感受不到。
没有威压,没有灵力外泄,整个人坐在那里,平无奇得像个普通老头。
但正因为什么都感受不到,才更可怕。
返璞归真。
陈凡在门槛外止步,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
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跟赵玄策记忆中每一次的动作分毫不差。
“弟子赵玄策,见过师尊。”
阁楼内安静了三息。
茶盏搁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过来,坐吧。”
嗓音苍老,平淡,像风吹过枯叶。
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这就是这位化神老祖高兴的语气。
他这人,越高兴越平淡。
陈凡起身,入阁,在对面的蒲团上跪坐。
剑尘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那双半阖的眼掀开了些许,眼缝里那道光扫过陈凡周身,停了两息。
审视。
三息后,那道目光收回去了。
剑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的纹路动了动。
“三年天人。”
四个字,语调波澜不惊。
“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放下茶盏,那双半阖的眼朝陈凡对视过来,眼神充满赞许。
“你的剑道天赋,在老夫之上。”
陈凡的心跳漏了半拍。
在他之上,一个修了三千年的化神老祖,说弟子的天赋在自己之上,这话的份量重得能砸死人。
陈凡面上浮出恰当的动容,拱手低头。
“师父过誉了,弟子不过是运气好些。”
剑尘哼了一声,那一声不轻不重,带着一丝老人特有的不耐烦。
“运气?”
他搁下茶盏,瘦削的手指搭在膝上,那双眼朝陈凡压了过来。
“三年走完旁人千年的路,这是运气?”
他顿了一拍。
“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不必自谦!”
陈凡没接话。
剑尘又端起了茶。
抿了一口之后,那双半阖的眼朝窗外望了一瞬,嗓音忽然压低了半度。
“万仙争流的事,姬何道跟你说了?”
陈凡点头。
剑尘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那道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方才的赞许,而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以你的天资,有朝一日,化神有望。”
老者的声音像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每个字都带着千钧。
“但在那之前.....你得活着。”
“过刚易折,万仙争流对你而言,是机缘,也是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