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兴说?”
陈凡的语调没变,但目光压了过去。
周芳的腰弯了三分,胖脸上挤出一层为难的褶子。
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没吐出字来。
陈凡没催。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石案边沿,安安静静地看着周芳。
天人境修士的目光落在一个元婴后期头上,不需要威压,不需要施加任何手段。
光是那份“我在等”的姿态,就够周芳后背渗汗的。
“赵前辈……”周芳的声音干涩,喉结滚了一圈。“不是晚辈不说,实在是……此事牵扯到仙盟的人。”
仙盟。
两个字一出,陈凡的眉头松了。
难怪。
仙盟在玄土是什么地位?统治七万年的庞然大物。
掌仙册垄断修行之路,五大陆数以亿计的修士,都在它的规矩底下讨生活。
一个临河城城主,元婴后期的修为,在断墟域里算号人物。而在仙盟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他不敢说,正常。
陈凡沉了两息,开口。
“那你就别提仙盟。”
周芳愣住了。
陈凡靠在椅背上,语调随意。
“把能说的说出来,不能说的,跳过去就是。”
周芳的嘴张了又合。
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袍下摆,纠结了足足十几息。
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膝上那层锦袍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最后,他抬起头,嗓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
“三十年前。”
“临河城曾出过一个天骄。”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没打断。
周芳往下说:“此人姓孟,名唤孟云。生在城东一户普通修士家中,父亲炼气后期,母亲连修士都算不上。”
“可偏偏,这孩子天生异禀。”
周芳的眼里浮出一层复杂的光,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不到三十,便成就金丹。走的法修一道,身怀绝世灵根,悟性更是高得离谱。成就金丹那年,断墟域几大宗门争着要收他,连天剑宗都递过橄榄枝。”
陈凡的眉尾微动。
三十岁金丹。
这种速度,搁断墟域算不上三年天人那么炸裂,但也是几百年才出一个的苗子。
“后来呢?”
周芳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神开始闪躲。
“后来……恰逢那年,有一群年轻人来东大陆游历。”
他没说那群人的来头,但陈凡已经知道了。
周芳继续:“那群人在临河城停留了三日。孟云不知怎的,跟其中一个人碰上了。”
“碰上”。
这两个字用得微妙。
是偶遇?是冲突?还是什么别的?
周芳显然不打算说清楚。
“再之后……”他的声音细到了极致,手指攥着衣摆,骨节泛白。
“就再没有孟云的消息了。”
陈凡盯着他的脸。
“死了?”
“不知道。”周芳摇头,摇得很用力。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的家人也在那之后搬走了,整条街的人都不敢提他的名字。”
“消息被封了?”
周芳没点头,但那个表情,比点头更有说服力。
正厅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动案上的烛火,明灭不定。
陈凡靠在椅背上,凤眼微阖,脑子在转。
三十年前,临河城出了个法修天骄。
三十岁金丹,被人盯上,随后失踪,消息封锁。
三十年后,临河城出了个邪修。作案手法诡异,对城池布防了如指掌,杀人取识海,还留下那句。
“借诸位一命,助吾登天。”
助吾登天。
一个被毁掉前程的天骄,三十年后回来“登天”?
听起来有些牵强,二者之间,似乎是完全联系不上。
陈凡在心里给这条线索打了个六成的可信度。
三十年太久,中间的变数太多。
也许孟云早死了,也许他去了别的地方,也许这邪修跟他毫无关系,只是恰好选了临河城作案。
巧合这种东西,在修仙界太常见了。
不过,至少是条线索。
“孟云失踪前,住在城东哪条街?”
周芳抬起头,眼里浮出一丝意外。
“青柳巷。”他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不过那条巷子三十年前就拆了,如今是一片灵田。”
陈凡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从椅子上起身,将那枚黑色符纸收入储物法宝。
“周城主。”
“在!”
“三次作案的地点,都给我标在地图上。线索如果有的话,也一并送来。”
周芳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晚辈这就去办!”
他小跑着出了正厅。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厅内只剩陈凡一人。
陈凡站在石案旁,指腹摩挲着那枚黑色符纸残片。
助吾登天。
法修,绝世根骨,悟性惊人。
如果真是孟云,三十年前他金丹。
三十年后,该是什么境界?
元婴?天人?
叶长庚给的情报说,这邪修最多天人后期。
一个三十岁金丹的天骄,若没有遭逢变故,三十年后天人初期,不算离谱。
可如果走了邪道,以命养命,杀人夺魂……
天人后期,也不是不可能。
陈凡的凤眼微眯。
他跟秦九歌赌了三天。
如今看来,时间确实紧,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这邪修对临河城了如指掌,说明他不是路过的,是本地人。
本地人作案,必定有痕迹,宋青山找不到,是因为他在用天人境神识大海捞针。
陈凡转身朝厅外走去。
银白法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山风从廊道灌进来。
他迈步走入院中,抬头望了眼天色。
日头偏西,还有小半天的光。
他的脚步朝城东方向而去。
青柳巷虽然拆了,但地基还在,三十年前的灵田底下,埋着一个天骄的少年时代。
陈凡刚走出城主府大门,一道绛红身影靠在府门外的石狮旁。
秦九歌。
她没走远。
那双丹凤眼半阖着,双臂环在胸前,见陈凡出来,嘴角挑了半分。
“这么快就出来了?”她偏过头,目光从他脸上划过,语调漫不经心。
“问出什么了?”
陈凡脚步没停,从她身边掠过。
“三天之后你就知道了。”
秦九歌的眼底闪了一下。她盯着那道银白背影,丹凤眼里浮出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臂间叩了两下,绛红裙摆一甩,跟了上去。
“赵玄策。”
陈凡头也没回。
秦九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霸道。
“我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