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站在巷子里,指腹抵着玉剑剑身。
“前辈此言,听着确实有道理。”
“但晚辈不认。”
玉剑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你不认?”
“你口中的正道,无非是仙盟定下的规矩。仙盟说谁是邪修,谁便是邪修。仙盟说谁该死,谁便该死。”
“他们借天道之名,行掌控之实。”
“你替他们杀人,还自诩替天行道?”
陈凡的脸色没什么变化。
可那句“替仙盟行道”,确实戳中了一个问题。
仙盟垄断点化之法,掌控掌仙册,血修不受其控制,便成了人人喊打的邪道。
从仙盟的角度看,血修是威胁。
从血修的角度看,仙盟何尝不是挡路的高墙?
可临河城那两万人呢?
那些死在村镇里的老人孩子呢?
他们没入仙盟,没掌权柄,更没挡谁的路。
他们只是活着。
陈凡抬起头,望向巷外。
街上有人挑着灵果走过,摊贩扯着嗓子叫卖,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灵鸟乱跑。
临河城还是那座临河城,热闹得很。
但城外的尸体,也是真的。
那些干瘪的脸,临死前连挣扎都来不及。
“前辈。”
“仙盟是不是好东西,晚辈不敢断言。”
“仙盟立的规矩,是否全对,晚辈也不认。”
“但有些事,不需要仙盟来告诉我对错。”
玉剑沉寂了两息。
“例如?”
“有人要杀我,我自然反抗。”
“有人杀无辜之人,我自然杀他。”
陈凡的声音不高。
“这不是仙盟教我的。”
“也不是天道写在书上的。”
“人活着,饿了会找吃的,冷了会添衣裳,受了欺负会疼。”
“见到亲近之人受伤,会难受。见到恶人欺人,会不舒服。这些东西,难道也要仙盟来定义?”
玉剑内,那道意志悬着,没有立刻反驳。
陈凡继续道。
“生灵懂得反哺,幼兽知道护住母兽,凡人也知道护着自己的家人。”
“前辈说善恶未必由天道定义。”
“晚辈认。”
“可正道也未必非要由天道定义。”
“它存于心。”
巷子里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一声叫卖。
“新摘的赤云果,三枚一块下品灵石!”
“仙”的声音终于响起。
“幼兽护母,是为生存。”
“凡人护亲,是为私欲。”
“你所谓正道,不过是将自己的好恶,披上一层冠冕堂皇的皮。”
陈凡嘴角扯了下。
这位前辈活了不知多少年,辩起来还真不客气。
“那前辈觉得,什么才算正道?”
“强者为尊。”
“天地运行,自有其序。弱者被吞噬,强者登临绝顶。你今日怜悯两万凡人,明日又如何面对千万、亿万?”
“救得过来么?”
“救不过来,便不救了?”
“救不过来,何必自欺欺人?”
陈凡靠在巷墙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话其实也没错。
修仙界死人太正常了。
他一路走到现在,死在他手里的人不少,死在他眼前的人更多。
若每个人都要救,每桩不平都要管,他早累死了。
可佛系不等于麻木。
随波逐流,也不等于看着人被淹死,还要说一句水流本该如此。
“前辈。”
“晚辈确实救不过来。”
“但碰上了,总能拉一把。”
“这就是你所谓的正道?”
“至少比站在旁边说风凉话强。”
玉剑里忽然没了声音。
陈凡等了几息,见她不答,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前辈这话说得也不全对。”
“哦?”
“弱肉强食,是天地规则。”
“可强者欺压弱者,弱者反抗,也一样是天地规则。”
“那邪修若当真要借两万人命登天,晚辈杀他,也是强者为尊。”
“前辈总不能只许他杀人,不许我杀他吧?”
这次,玉剑沉寂得更久。
陈凡甚至能感觉到,剑中的意志似在看着他。
不是窥探,更像是在重新审视。
过了许久,“仙”才开口。
“你倒是牙尖嘴利。”
“前辈过奖。”
“孤没夸你。”
“晚辈听出来了。”
玉剑轻颤了一下。
陈凡的识海里,传来一股冷意。
“赵玄策。”
陈凡的眼皮跳了下,手指从玉剑上收回来。
“前辈何意?”
“孤看不透你身上的因果,却看得见你的心。”
“你并非此界之人?”
陈凡站在原地,面色未动。
巷口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推车经过,木轮碾过石板,发出咯吱的轻响。
可他耳边,只有玉剑里那道声音。
“你对仙盟没有归属,对宗门没有敬畏。”
“你怜悯凡人,却也不在乎名声,你究竟在替谁行道?”
陈凡沉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以前没认真想过。
穿越之前,他只是个普通人。
没有拯救世界的理想,也没有一剑开天的野心。
来到这个世界后,被人杀,就换个人活。
如今顶着赵玄策的脸,也得接住赵玄策的人生。
可说到底,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谁的认可。
“我谁也不替。”
陈凡开口。
“我只替我自己认的理。”
“旁人怎么看,仙盟怎么看,天道怎么看,关我屁事。”
玉剑内,那股冷意停住了。
陈凡望着巷外。
“前辈,正道之说,以后再论。”
“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吧。”
“你想让孤替你找那邪修?”
“晚辈想请前辈看看,他杀了这么多人,留下的因果究竟落在何处。”
“孤为何要帮你?”
陈凡笑了。
“前辈之前不是说,天地万物,予取予夺?”
“这点小事,总不至于办不到吧?”
玉剑安静下来。
下一刻。
陈凡储物法宝中的玉剑,忽然自行飞出。
莹白剑身悬在半空。
巷子里的光线暗了半分。
剑尖缓缓抬起,指向临河城东,一片灵田所在的方向。
“那里。”
“仙”的声音落下。
“有东西,在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