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瞳孔骤缩。
玉剑悬在半空,剑尖指向城东灵田,莹白光芒在阴暗巷道中格外刺目。
陈凡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银白流光,瞬息消失在巷口。
御空不过眨眼的功夫。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一股极阴的寒气从脚底钻上来,沿着经脉往上爬,像无数根冰凉的手指在骨缝里摸索。
大片大片的灵稻被风压得歪倒,田埂裂了几条黑色的缝。
日头还没落,可这一带的光线偏偏暗了两成,灵气浊而沉,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地底下,把周围的生气一点点往下吸。
陈凡脊背的寒意更浓了。
像在荒野里被什么盯上了,后颈汗毛全竖起来,可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次,他回了头。
灵田尽头,一棵枯死的老柳树下。
一道虚影。
说是人形,又不太像。
轮廓模糊,边缘不断溃散又重聚,像被水泡烂的墨迹。只有一双眼,亮得不正常,悬在那团虚影的上半部分,死死盯着他。
陈凡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道虚影也没动。
两方对峙,灵田里的风都停了。
陈凡开口了,声音不高,语调却带着一种笃定,像见了老朋友。
“孟云。”
“终于找到你了。”
灵田上方的空气裂了一瞬。
那道虚影晃了。
幅度很小,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在虚空中错位了半寸,又迅速归位。
陈凡的心提了半拍。
诈到了。
本来只有六成的把握,周芳说的那些也未必全是真的。可这一晃,至少把可信度拉到了八成。
虚影稳住了。
那团模糊的轮廓重新凝实了几分,像是在刻意压制方才的失态。
沉默了两息后,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虚影中传出来。
“你是仙盟的人?”
虚影的语调冷,但冷里头裹着戒备。
“还是天剑宗?”
顿了一拍。
“亦或者……天刀宗?”
他在试探。
陈凡没让他猜。
“天剑宗,赵玄策。”
自报家门,干脆利落。
虚影没有立刻接话,那双悬浮的眼在陈凡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他腰间灵剑上,停了一息。
“赵玄策……”
沙哑的声音重复了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什么。
然后,一声冷笑从虚影中溢出来。
“天剑宗的人。”
笑声刮在耳膜上,像指甲划过铁板。
“你既不是仙盟的走狗,那就少管闲事。”
虚影的轮廓淡了几分,像要融进暮色里。
“走吧,别来沾边,给自己惹一身腥。此事,与你无关!”
陈凡没动。
他站在灵田边沿,银白法袍被阴风吹得翻卷,整个人纹丝不动。
“孟云。”
他再次叫出这个名字,语调比方才沉了半度。
“你是临河城的人。”
虚影的消散动作停住了。
陈凡的声音压过田间的阴风,一字一字落下来。
“脚下这片灵田,三十年前还是青柳巷。你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成就金丹,在这里被人视为天骄。”
虚影彻底凝住了。
那双眼里的光亮了一度。
陈凡没有停。
“可你杀的那些人,也是临河城的人。”
“柳渡镇三千人,白杨村两千七百人,金沙渡口一万八千人。老人、孩子、妇人,经脉干瘪,丹田枯竭,死的时候连挣扎都来不及。”
灵田里的阴风骤然大了。
那团虚影的边缘开始剧烈抖动,像一锅沸腾的黑墨。
陈凡迎着那股压迫感,面色不改。
“你若与人有仇怨,冤有头债有主。”
“何故残害无辜之人?”
最后八个字落下去,灵田上方的空气炸开了。
那团模糊的轮廓猛地胀大了一圈,边缘翻涌着黑色的雾气,两只眼变得赤红,像被烧透的炭。
一股恐怖的神魂波动席卷开来,灵田里的灵稻齐刷刷倒伏,田埂上的泥土开裂。
“你是什么人!”
虚影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先前那种冷漠的沙哑,而是带着一股压了三十年的暴戾,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
“你懂什么!?”
阴风裹着黑雾朝陈凡扑过来。
陈凡的银白灵力自行催动,在体表凝出一层薄薄的护罩,将那股黑雾挡在三尺之外。
虚影没有攻击。
那股暴戾来得猛,却在触及陈凡护罩的瞬间收了回去,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冲到笼边又退回了暗处。
“你知道当年的我,经历了什么吗?”
虚影的声音在颤抖。
陈凡站在原地,凤眼微眯。
虚影说的是“当年的我”,是默认了自己就是孟云。三十年前那个三十岁金丹的天骄,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神魂离体,以虚影形态存在。
肉身呢?
陈凡的目光往虚影脚下扫了一眼。
这里的灵田,似乎比别处,肥沃了不少。
“你不懂。”
虚影的声音沉下来,暴戾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三十年前,我本该是断墟域最耀眼的天骄。”
“我本该拜入天剑宗,或者三尘宗,或者任何一家愿意收我的宗门。”
“可他们来了。”
他们。
陈凡的耳朵竖了起来。
“一群高高在上的畜生。”
虚影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恨。
“你问我为何残害无辜?”
赤红的双眼直逼陈凡。
“因为我需要识海碎片修复自己!”
“因为我要活下去!”
“活着,变强,回去!”
“找到那群畜生!”
虚影的声音骤然拔高,黑雾在他周围暴涨,灵田方圆百丈的灵气被抽空。
“把他们对我做过的事,一件不差地还回去!”
陈凡站在黑雾的边缘,银白灵力护罩被冲击得微微颤动。
他没有退。
也没有出剑。
暴怒的虚影悬在半空,赤红双眼直视着他,那副姿态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浑身是伤,却还在龇牙。
陈凡沉默了几息。
“所以,那两万人的命,是你回去报仇的踏脚石?”
虚影的黑雾凝在半空,不进不退。
“你觉得,他们该死?”
赤红的双眼闪了一下。
陈凡的凤眼直直望过去,声音不重,却压过了满田的阴风。
“孟云,你恨的人不在临河城。”
虚影的形态剧烈扭曲了一下。
“可你杀的人,全在临河城。”
黑雾停住了。
枯柳的枝杈在风中摇晃,发出咯吱的声响。
虚影悬在树下,赤红的双眼里翻涌的恨意忽然凝固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掐住。
沉默蔓延开来。
陈凡没有追击。
他在等。
等这个三十年前的天骄,给自己一个答案。
虚影的形态一点点缩回去,从暴涨的黑雾重新凝聚成模糊的人形。
赤红的双眼暗了几分,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我知道他们不该死。”
声音沙哑到了极致,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碎玻璃。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虚影抬起那双暗红的眼,朝陈凡望过来。
那个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暴戾。
只剩一种纯粹的、被逼到墙角的绝望。
“灵根被夺,肉身被毁,不走魂修这条路,我又如何重登高处。又如何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