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退到城东灵田上空,缩成一团黏稠的墨块,边缘还在往里收。
陈凡的剑光比他先落地。
一剑劈进墨块侧腹,银白剑气从里往外撑开一道口子,黑气顺着口子往外泄,泄出来的东西在半空扭成人脸,一张接一张,每张都在无声张嘴。
那是被剜过识海的人。
陈凡的手没抖。
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不是这些脸,是这些脸的数量。
两万人的识海碎片,全被塞进一具魂体里当薪柴烧。
“往东三十丈。”秦九歌的声音从他上方压下来。
陈凡抬头。
赤色刀芒已经落了。
那一刀不劈魂体,劈的是黑气脚下那片灵田。
青石田埂被刀气犁开三丈深,泥土翻上来,底下埋着的东西露了半截。
一具尸体。
准确说,是一具被泡了三十年的躯壳,皮肉贴着骨头,胸腔里嵌着七枚黑色魂钉。
“藏身处。”秦九歌把刀往上一挑,刀尖指着那具躯壳,“他的本尊魂体养在这。”
黑云剧烈翻涌。
孟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砸下来,第一次不成调了。
“不许碰!”
七道分魂从主体上剥离,全朝那具躯壳扑。
陈凡的剑先到。
十二道剑气交织成网,把七道分魂全钉在半空。
他左手同时掐诀,锁灵术顺着剑气爬过去,缠住其中三道分魂的核心。
秦九歌的刀跟着切下来。
赤芒过处,三道被锁住的分魂连挣扎都没有,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的魂力像被烙铁烫过,卷起来就散了。
一剑一刀,前后不到半息。
秦九歌的丹凤眼掀了一下。
这男人的剑,刚才那道锁灵术出手的时机,正好卡在她抬刀和落刀之间那一线空档。
“再来。”她把刀往下压。
陈凡的剑光已经从左侧递过去。
不是砍分魂,是把剩下四道往中间赶。
秦九歌懂了。
赤色刀气横着扫过去,四道分魂被剑光逼得往中间挤,挤成一团的瞬间,刀芒兜头劈落。
轰。
灵田上空炸开一片黑雨。
四道分魂同时碎了。
孟云的本体从黑云深处挣出来,形态缩得只剩三丈,血红双眼里的东西终于变了。
他修魂三十年,从被剜灵根的废人爬到天人巅峰,见过化神的威压,见过莫家那些人捏碎一具魂体的手法。
可他从没见过两个天人这么打。
一个负责逼位,一个负责收割,剑气从不砸实处,全在替刀开路。
刀落下去从不留余地,每一次都正好落在他魂体最薄的那一寸。
这两个人今日之前,压根不认识。
“凭什么……”
孟云的声音从血红双眼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黑气在他周身翻卷,越翻越薄。
“为什么都要盯着我?”
他的嗓音忽然拔高,撕开了整片灵田的风。
“我一个底层修士!灵根被夺,肉身被毁,三十年趴在这片土里啃泥巴!”
“天底下的邪修,难道就我一个吗?”
“断墟域每年多少宗门抢秘境屠人,多少世家门里养血奴,你们管过吗?”
“怎么偏偏是我?非要盯着我不放?”
陈凡悬在半空,剑尖朝下,银白灵力在刃身上游了一圈。
“孟云。”
陈凡开口,语调冷漠。
“天底下邪修多,那是天底下的事。”
“可我今日站在临河城,我眼前只有你一个。”
“你残害生灵,已入魔道。”
剑尖抬起。
“今日斩你,以儆效尤!”
孟云的血红双眼骤然爆开。
“好!!”
一声大喝,整片灵田的地皮被从底下顶起来,那具泡了三十年的躯壳里,七枚黑色魂钉同时崩碎。
黑气冲天。
天人巅峰的魂力毫无保留地涌出来,把方圆二十里的天光全吃了。
孟云的形态涨回百丈,那张巨脸上五官全没了,只剩一张纵贯整片天的裂口。
“既然都要杀我,那我便拉一座城陪葬!”
黑气朝着城池方向压下去。
撞在护城大阵的银白光幕上。
光幕震了一下,最外层的银线断了三根。
底下城墙上的巡城卫齐齐跪倒,有人捂着耳朵嚎。
陈凡冷哼一声。
灵剑横在身前,银白灵力从丹田倾泻而出,顺着经脉灌满整条剑身。
剑气纵横。
不是一剑,是九剑同出。
九道银白剑光从九个方位切进黑气,每一剑都不深,只在魂体表层拉开一道口子。
九道口子连成一圈,把孟云那百丈魂体拦腰锁住。
“秦道友!”
“看见了。”
绛红裙摆从上方炸开。
秦九歌的刀在半空翻了个身,双手握柄,整个人从云上砸下来。
赤色刀芒撑开三百丈。
刀落。
那一刀从孟云被剑气锁住的腰线正中切进去,赤芒贯穿魂体,从另一侧透出来,把黑云劈成两半。
孟云的嘶吼卡在半截。
百丈魂体从腰间断开,上半截往上飘,下半截朝灵田里砸。
秦九歌落地,刀尖点土。
她抬起头,丹凤眼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刚才那九剑,他没喊她。
他先出手,用九道剑气把最难打的那一圈锁住,然后才叫她的名字。
等她抬刀时,位置已经给她留好了。
天刀宗练刀练了一百年,她跟同门合击过无数次。
从来没有哪一次,配得这么顺。
顺得让人感到有些不舒服。
“赵玄策。”
“嗯。”
“你以前跟人合击过?”
“没有。”
陈凡收剑,从半空落到她身侧三丈。
“那你怎么知道我那一刀往哪劈?”
陈凡看了她一眼。
“可能是我与秦道友之间的默契。”
秦九歌的手指在刀柄上顿住。
她这一辈子听过无数种对她刀法的评价,霸道,凌厉,无锋不破。
默契这两个字,从来没人敢说。
灵田中央,那两截断魂开始朝中间爬。
孟云在重聚。
魂力薄得能看见后面的云,可他还在爬。
血红的两只眼从断口里挤出来,一只看着陈凡,一只看着秦九歌。
“你们……”
那声音已经不成人声了。
“你们以为如此,就能杀了我吗?”
陈凡的剑抬了一半,停住。
孟云的断魂在土里蠕动,笑声从两截身体里同时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