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我?”
孟云的声音从土里挤出来,破碎,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你们真以为,我是被莫家蒙在鼓里的傻子?”
陈凡抬起的剑,停在半空。
灵田里的风忽然静了。
“我是仙盟莫家养在临河城的魂药。”
孟云一字一字吐出来,像在念自己的墓志铭。
“三十年来,喂法门,喂灵药,喂神魂载体。他们等我长成,摘下来,塞进莫家某位少主的嘴里,续那位公子的道途。”
“这些我全知道。”
“从第一天开始,就全都知道!”
陈凡的目光跟秦九歌撞在一处。
秦九歌握刀的手指松了半分。
那一瞬,陈凡从她脸上看见了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
惊诧!
昨夜她提刀去周芳的地窖,摸出莫家养药的线索时,想的必定是这条线上有个可怜人被人当牲口喂。
如今这头牲口自己抬起头,说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陈凡终于开口,语调压得很低。
“自然知道。”
孟云的两截断魂在土里慢慢挪近,血红双眼一只对着陈凡,一只对着秦九歌。
“怎么,很意外?”
“世人都以为我成为魂修后疯癫,以为我被恨意烧糊了脑子。”
“真当天底下就你们几个是聪明人?”
灵田上方的黑云散了一半,天光落下来,照在那具被刀气犁出来的躯壳上。
皮肉贴着骨头,胸腔里七枚魂钉的孔洞还在冒烟。
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泡了三十年,泡成了一具完美躯壳。
秦九歌开口了,她的语调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清冷。
“既然你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这句话问出来,陈凡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因为答案已经在他脑子里成形,只等孟云亲口说出来。
孟云笑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报仇!”
血红双眼骤然亮起,亮得刺眼。
“莫家要炼我成药,好啊!那我就顺着他们的意。”
“他们给的法门,我修!他们送来的灵药,我吞!他们指给我的路,我走!”
“他们要我吸尽百万神魂成就化神魂体,我就吸!”
“一分不落,一寸不让!”
那笑声撞在灵田四周的田埂上,又传回来,砸在陈凡耳朵里。
“他们养了我三十年,他们以为在种一株药。”
“可这株药,却是一株毒药,一株能够毒死他们的致命毒药!”
陈凡站在原地,剑尖朝下。
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爬,跟这灵田里的阴气无关。
他忽然明白孟云为什么在城北选了人流最密的坊市,为什么把分魂钉在城中央当肉盾,为什么在他和秦九歌合击时死死护着这具泡烂的躯壳。
不是走投无路。
是每一步都算好的。
那句“借诸位一命,助吾登天”,压根不是邪修的癫狂之语。
一个人被人当药养了三十年,把自己养成一柄刀,然后拿这柄刀去砍养刀的人。
秦九歌的手重新落回刀柄。
她的丹凤眼盯着那双血红的眼,眼底有种少见的东西在翻。
“你在等他?”她说。
“对。”
孟云的两截断魂终于接上了,魂力从断口处慢慢缝合,缝得极慢,可他一点不急。
“魂药一成,气息冲天!莫天衡守着断墟域,他会来。”
“但他不敢摘。”
“这株药是莫家三公子的东西,谁敢先动一口?”
血红双眼里的光亮到了极致。
“那位莫家三公子,必定亲临!”
“三十年前,剜我灵根、毁我肉身、把我这具身子按进土里的那个畜生。”
“他会亲手来采我。”
“到那时.....”
孟云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件极温柔的事。
“便是我手屠那畜生之时!”
灵田静了三息。
陈凡缓缓开口。
“所以你要一举突破化神。”
“你要在他伸手来摘的那一刻,暴起出手,掐死他。”
“不错!”
孟云的血红双眼转向他,笑意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像是遇上了一个终于听懂人话的。
“赵玄策,你比那些满口正道的废物聪明。”
陈凡没接这句夸奖。
他脑子里在飞快过一件事。
孟云敢在这时候把底牌全掀出来,不是傻。
是他不怕两人知道。
一个已经被逼到用几百万条人命做梯子的人,把最后的计划说给两个拦路的天人听。
要么是想拉他们下水,要么是他自己有足够的底气,说了也无妨。
而这两点,都意味着同一件事。
这人手里还有底牌。
一个天人巅峰的魂修,被九剑锁腰、一刀劈成两截,还能在土里慢慢缝,还能笑着讲三十年的账。
不对,太不对了。
秦九歌似乎跟他想到了同一处。
她把刀往前压了半寸,赤色刀气把灵田上的浮土烫出一层白痕。
“孟云。”
“嗯?”
她的下颌抬起半寸,丹凤眼半阖。
“但你现在被劈成两半,还敢跟我们讲这些。”
刀尖抬起来,指着那双血红的眼。
“所以你的底牌,是什么?”
孟云的笑声停了。
那双血红双眼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自己那具泡烂的躯壳上,落在胸腔里那七个还在冒烟的孔洞上。
“底牌?”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忽然温和下来。
“秦姑娘,你刀法很好。那一刀劈开我腰身的时候,我以为我真要散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断魂缝合的动作停住了。
孟云的血红双眼慢慢转回陈凡脸上。
“莫家把我养在临河城,养了三十年。”
“他们怕不怕我跑?”
“他们怕不怕我半路被人杀了,药废了,三公子怪罪下来?”
“亦或者有与你们一样的正道人士,前来斩邪除魔?”
陈凡捏剑的手一紧。
“所以,他们在我魂体里,留了东西。”
孟云的声音轻得像叹气。
“一道锁,锁着我,也护着我。”
“我死不了,赵玄策。”
“至少在三公子来摘我之前,我死不了。”
灵田里的风重新起来了。
那具泡了三十年的躯壳胸腔正中,第八个孔洞裂开。
一枚金色的环纹,从血肉里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