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环纹从腐烂的血肉里浮出来,光芒不烈,却带着一股让天人修士都心悸的威压。
那不是孟云的东西。
陈凡的手攥在剑柄上,指节收紧了半分。
化神级的手段,刻在一具泡了三十年的躯壳里,三十年不灭不散。
孟云的两截断魂彻底缝合了。
他站在灵田中央,血红双眼望着那枚金环,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是一种极复杂的、近乎于自嘲的东西。
“看见了吧?”
他转过头,血红双眼对着陈凡。
“这就是我的枷锁。”
“莫家的锁。锁着我三十年,不让我死,也不让我活。”
那枚金环在躯壳胸腔里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孟云的魂体便跟着抖一下。
像被人扯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赵玄策!”
孟云的声音骤然拔高,整个人的形态剧烈膨胀了一圈,血红双眼里翻上来的东西,是纯粹的癫狂。
“来!现在杀了我!”
他朝陈凡逼了一步,黑雾翻涌,压得灵田泥土开裂。
“你敢吗?”
陈凡没动。
孟云的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尖锐刺耳。
“你不敢!”
“你是天骄不假,断墟域的天骄,三年天人,斩杀柳无极。这些名头堆在一起,真是响亮啊!”
他的声音猛地降下去,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可在仙盟世家眼里,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都是蝼蚁。”
血红双眼死死盯着陈凡。
“你的宗门,你的师祖,那位化神老祖,他敢得罪莫家吗?”
灵田里的风停了。
孟云的嘴角咧开,笑得像哭。
“天剑宗已经让你退了,对不对?”
陈凡站在那里,法袍下摆沾着泥,银白灵力在体表薄薄裹着一层。
他看着孟云那副癫狂的样子,面色平静得过分。
宗门让他退了。
宋青山的传讯玉简里,那句“任何人不得插手临河城之事”还挂在耳边。
可他站在这。
“你说得对。”陈凡开口了,语调依旧平静。“仙盟世家眼里,我确实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孟云的笑凝住了。
“但蝼蚁也有蝼蚁的活法。”
陈凡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
“我站在这,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怕活着的时候,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灵田上空的黑气停止了翻涌。
孟云盯着他。
那双血红的眼里,癫狂退了几分,露出一丝茫然。
“……你跟当年的我,很像。”
这句话从孟云嘴里吐出来时,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陈凡的凤眼动了一下。
孟云没有再看他。
那双血红的眼转向别处,转向灵田尽头那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柳,转向柳下那片被犁开的泥土。
“三十年前。”
他的声音变了,变回了一种陈凡从未听过的语调。
是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站在宴席上,被众人夸了一句“根骨不俗”之后的意气风发。
“我也以为自己能顶天。”
“我也以为正道二字,说出来就够了。”
“我甚至在那位莫家公子面前说过,我要做断墟域最强的法修,要替天行道。”
他笑了,笑声干涩,像枯枝折断。
“他当时也笑了,跟你现在这个表情一模一样。”
陈凡面色未变,心底却沉了一寸。
孟云的形态在缓缓消散,边缘的黑雾一丝一丝剥落,像被风蚀的崖壁。
“然后他把我按在地上,剜了我的灵根,剥了我的肉身,把我的魂塞进这具躯壳里,埋在我长大的那条街下面。”
“三十年。”
“头顶种着灵稻,根须扎进我的骨头里。临河城的人踩在我头上走来走去。”
“没有人来找过我。”
血红双眼终于转回来,落在陈凡脸上。
那个眼神里,癫狂全消了,只剩一种浓到化不开的苦涩。
“赵玄策,当年的我遇害之时,为什么就没有同你一样的人站出来?”
灵田里静了。
风从城东方向灌过来,吹得孟云残破的魂体边缘不断剥离飞散。
陈凡没有回答。
因为答不了。
三十年前他不在这个世界,更不在临河城。
孟云也没等他回答。
那双血红的眼转向秦九歌,转向远处城池上空的护城光幕,转向那些还在往城门跑的人影。
“……算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碎得不成调。
“都算了。”
秦九歌的刀横在身前,没有收。
陈凡趁着孟云恍惚的间隙,神识压成一根极细的线,递向秦九歌方向。
传音。
“那枚金环,什么来头?”
秦九歌的回音几乎同时到:
“这下棘手了。”
她的传音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金环是仙盟之中,独有的镇魂锁。化神亲自祭炼。作用有二,一是锁住宿主魂体不散,二是感应。”
陈凡的眉压下去。
“感应什么?”
“若宿主魂体受到致命威胁。”秦九歌的传音顿了半拍。“金环的主人,会即刻收到讯息。”
陈凡的手指收紧了。
致命威胁。
也就是说,他只要动手杀孟云,金环便会示警。
“这枚金环的主人。”陈凡的传音压得极低。“是谁?”
秦九歌转过半张脸,丹凤眼与他对上。
那双眼里,是他今日见过最冷的光。
“仙盟使者。”
她的唇齿一开一合,吐出三个字。
“莫天衡。”
灵田上方,孟云那道残破的魂体还在喃喃自语,血红双眼望着虚空,不知在看什么。
可陈凡已经听不见了。
莫天衡,化神中期。
驻守断墟域的仙盟使者。
杀孟云,莫天衡即刻知晓。
秦九歌的刀横在身前,刀尖映着那枚正在缓缓转动的金色环纹。
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是传音,是直接开口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赵玄策,你现在还要杀他吗?”
“若是要杀了他,那么下一刻,你我将要面对的,便是一尊化神强者!”
陈凡看着那枚金环。
金光落在他脸上,映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他的手,重新落回了剑柄。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