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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
姬何道嗓子干涩，抬手指着那片被雷火烧得赤红的岩石，舌头直打结。
“弟子修道八百年，翻遍宗门藏经阁所有孤本，也未曾见过这种.....场面。”
天劫劈山，劈石，劈空气，就是不肯往渡劫者身上落。
剑尘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细线，稀疏的花白胡须在山风中颤抖。
他那双看破人间沧桑的老眼，此刻直勾勾盯着陈凡，整张脸皮绷得极紧。
“别问老夫。”
剑尘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老夫当年化神，被九道劫雷劈得皮开肉绽，在后山寒潭里泡了整整三年才祛除雷毒。”
老人的视线从焦土转到陈凡那张白净的脸上，语气里多出几分迷茫。
“这等怪事，莫说断墟域，哪怕放到中大陆那些远古世家眼里，也得把藏书翻烂了找由头。”
姬何道仍不死心，快步绕到剑山中枢的阵盘前，双掌按在赤铜基座上，灵力急促探入。
他以为是大阵出了岔子，把天雷误导去了别处。
“阵纹运转平稳，聚灵符完好无损，甚至……连防卫结界都没被雷力触碰过。”
姬何道撤回手掌，转头看向剑尘，神情像是见到了白日飞升的凡人。
“师尊，不是阵法的事，真是那天雷自己在躲他。”
第八道雷云在两人说话的空当翻滚起来。
暗紫色的电芒在云层深处交织纠缠，化作一颗巨大如小山般的雷球，悬在半空，沉闷的隆隆声压得整片山脉的草木尽皆伏地。
天地间的压迫感浓重到了极点，剑山上的万柄古剑再次发出哀鸣。
那股威势真实不虚，分明是要将下方生灵碾成飞灰的毁灭意志。
然而，当那颗雷球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砸下时，异变又生。
雷球落到陈凡头顶十丈处，像是撞上一堵看不见的无形软墙，原本浑圆的球体骤然凹陷。
紧接着，它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滑开，擦着剑阁的飞檐，直挺挺砸进了半里外的洗剑池。
水雾蒸腾而起，化作漫天白气，池底的青石被融成了滚烫的岩浆。
陈凡站在原地，身上连一滴水星都没溅到。
神魂深处，沉寂已久的玉剑忽然嗡鸣起来。
那道属于上古的意志悄然复苏，磅礴而古老的念头漫过陈凡的灵台。
“仙”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向来平静从容的语调里，破天荒夹杂着惊疑。
“你在做什么？”
陈凡心神微沉，在识海中与她相对，语气平淡。
“如前辈所见，晚辈正在渡劫。”
“渡劫？”
“仙”的声音拔高了半分，像是听到了荒谬的言论。
“孤存世不知凡几，见过不知多少惊才绝艳之人渡劫，都是九死一生，何曾见过天劫绕着渡劫之人劈砍？”
“你给天道行贿了？！”
陈凡在识海中轻笑一声。
“晚辈向来心怀善念，平日里连蝼蚁都舍不得踩死，兴许是这份赤子之心感召了冥冥大道，天道垂青，不忍伤我罢了。”
识海中陡然一静。
“仙”仿佛被陈凡这句话噎住了，悬在半空中凝滞了许久。
“天道垂青？”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个音节里都透着浓浓的荒谬感。
“大道无情，视众生为刍狗，你同孤说天道垂青？”
陈凡不再搭腔，任凭她去琢磨。
有些事情越解释越容易露出破绽，反倒是这种胡扯的由头，能让这种活了无数岁月的老怪物自己去脑补。
女仙果然不再言语，只是那道神念在识海深处徘徊良久，最终沉默，重归沉寂。
天穹之上，最后的第九道劫云已经浓郁得化不开。
整片天空像是一块泼了墨的破布，中央裂开一道长达百丈的血色缝隙，刺目的金红色雷霆在裂隙中孕育翻腾。
这是化神劫的最后一击，也是决定修士生死道消的绝灭之雷。
剑尘与姬何道的神色再次紧绷起来。
哪怕前八道天雷表现得再荒唐，这最后一道蕴含法则之力的天雷，也绝非儿戏。
“师弟，万万不可大意！”
姬何道忍不住出声提醒。
陈凡抬头望天，面色平静。
头顶那道积蓄了全部威势的金红雷光，在酝酿了半刻钟后，终于呼啸而下。
虚空在这一刻泛起剧烈的折皱，恐怖的高温将空气中的灵气尽数点燃，赤色的尾焰拖曳过长空，直奔山巅正中央。
百丈。
五十丈。
十丈。
剑尘的气息攀升到顶峰，脚下的青石已经裂开数道口子。
然而，在距离陈凡头顶仅剩三尺的刹那，那道汇聚了整场雷劫所有威能的金红巨柱，硬生生刹住了冲势。
狂暴的雷力在陈凡头顶上方三尺处疯狂扭曲，原本笔直的光柱像是被无形的剪刀硬生生折成了两截。
金红色的雷光化作两道绚烂的流光，擦着陈凡的肩膀两侧滑落，精准无误地砸向他身后的空地。
轰隆！
剑山山巅被犁出两条深达数丈的沟壑，漫天焦土翻飞，刺鼻的硫磺味四散开来。
陈凡站在两条沟壑的正中间，身上的白色法袍纤尘不染，唯有长发被狂风吹得向后扬起。
天穹上的裂缝开始愈合。
翻滚的墨云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四周退散，方才还毁天灭地的雷云漩涡，眨眼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山风骤止。
整座剑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剑尘两人就这么直愣愣看着站在焦黑废墟中，连衣角都没破一块的年轻弟子。
“渡完了？”
姬何道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九道劫雷……全空了？”
剑尘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觉得自己这上千年的修行岁月，今天全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还没等两人从巨大的荒谬感中抽离出来，天际深处忽然响起一阵清脆悦耳的仙音。
原本漆黑退去的天空，泛起层层叠叠的紫金祥瑞。
一团广袤千里的金色祥云自九霄之上垂落，将整座天剑宗尽数笼罩其中。
纯净到极点的天地灵气化作细密的金色光雨，自云层中洒落，落在剑山的每一柄残剑上，原本沉寂的锈迹纷纷脱落，露出明亮如新的锋芒。
这是天道对渡劫成功者的奖赏。
规矩就是规矩，哪怕天雷一道都没劈中，只要九劫已过，天道就必须降下造化。
金色的天光如同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笔直垂落在陈凡身上。
浩瀚的造化生机涌入四肢百骸，陈凡闭上双眼，张开双臂，任由这股精纯至极的灵力冲刷体内的每一寸血肉。
丹田之中，原本盘坐的金甲元婴在这一刻骤然崩碎，化作漫天金霞。
金霞并未消散，而是在识海深处飞速凝聚，与陈凡的神魂完全相融。
一点温润晶莹的光芒自神魂眉心亮起。
那是属于化神境强者的元神。
元神成型的刹那，陈凡的神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扩张。
百里，千里，三千里。
断墟域北方的群山、南方的江流、天剑宗七十二峰上弟子的呼吸与心跳，在这一刻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体内原本奔腾的血脉之力与剑道感悟，在化神元神的梳理下，完美契合在一起，再无半分滞涩。
天人到化神，那是凡胎向超凡的彻底蜕变。
陈凡吐出一口浊气，周身灵光内敛，双眼缓缓睁开。
那双眸子深邃得宛若无垠夜空，原本属于年轻修士的锋芒尽数隐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天地的沉静与漠然。
天光散尽，祥云隐去。
山巅之上，唯余一片焦黑狼藉，以及站在中央的陈凡。
剑尘迈开步子，三两步跨过沟壑，来到陈凡面前。
老人的手掌带着几分急切，一把扣住了陈凡的手腕，精纯浑厚的化神巅峰灵力顺着经脉探了进去。
片刻后，剑尘的手掌僵住了。
经脉宽阔如江河，灵力凝实如汞髓，神魂稳固如万丈磐石。
没有雷毒残留，没有暗伤潜伏，甚至连突破后的境界虚浮都没有。
这哪里是一个刚刚渡过化神劫的修士？
“完美破境……”
剑尘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陈凡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甚至没有半点瑕疵。”
姬何道也凑了上来，神识在陈凡身上转了三圈，苦笑连连。
“师弟，你这化神境，怕是整个玄土里，来得最轻巧的一个。”
“幸不辱命！”
陈凡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面不改色地拱了拱手。
“全赖师尊剑意护持，师兄阵法周全，若非天剑宗底蕴深厚，弟子方才怕是也要凶多吉少。”
这话一出，剑尘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看了看周围被雷劈得稀烂的空地，又看了看连根头发丝都没断的陈凡，喉头动了动，到底是一个字都没能骂出口。
姬何道则是摇头叹息，神情间既有震撼，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
不管过程有多离谱，天剑宗终究是多了一位不足百岁的化神天骄。
万仙争流，他们断墟域，终于有了竞争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