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后，门被推开了。
李浩站在门口。
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的白T恤。
那白T恤洗得发灰，领口有点松垮。
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额头，看着乱糟糟的，像是起床后随手扒拉了两下。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懒洋洋的眼睛，像没睡醒。
但那双眼睛扫过包间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精光，一闪而过。
像猎鹰掠过地面。
他看见红红，又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皮耷拉着，嘴角微微向下，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惹我”的气息。
“刘总，红总。”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刚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口气。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他走过来，坐下，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
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像一团没形状的面团。
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漫不经心。
红红看着他，眼睛里还有一点残留的不满。
她抿了抿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笑了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茶叶罐。
“李浩，你老家我记得四川的吧。”
他愣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了：“四川。成都那边。”
我把茶叶罐打开，一股清冽的茶香飘出来。
那是竹叶青特有的香，不是浓烈的，是清雅的，像雨后竹林里的风。
“这是你老家的竹叶青，尝尝怎么样。”
我把茶叶放进一个玻璃茶杯，用热水冲泡。
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一根根立起来，像一个个小小的青竹。
这是我专门从成都带回来的，余远奇送的，说是今年新茶。
我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
他端起来，没有马上喝，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那个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喝了一口。
喝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
那双懒洋洋的眼睛，突然有了光。
“就是这个味儿。”语气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怀念，“我妈在家就喝这个。”
我又给他续了水。
他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这回不是品，是回味。
“刘总，这茶不便宜吧？”
“还行。”我说，“你要是喜欢，我这儿还有两盒没打开，回头你拿回去喝。”
他愣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看看我，又看看那罐茶叶。
“那……谢谢刘总。”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软了一些，不像刚进来时那么生硬了。
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身子往前坐了坐。
“家里还有什么人？”我问。
“爸妈都在成都。”他说，手指摩挲着茶杯，“还有个妹妹，现在还上大学。”
我点点头：“成都是个好地方。我们刚在那签约了一家加盟店，正在筹备。”
他愣了一下：“狮子玫瑰成都店？听说了。”
“等下次回家，可以去看看。”我说，“让他们老板请你喝酒，免单。”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也有一点受用。
一直懒洋洋的眼睛，这会儿弯了起来，有了温度。
“刘总，您太客气了。”
我摆摆手：“不是客气。你在公司这么久，也没好好聊过。”
他挠了挠头，没说话。
那个动作，像一个大男孩被老师表扬了，手足无措。
茶叶打开了话匣子。
我问他：“李浩，你现在管监控，累不累？”
他摇摇头：“累啥，那破玩意，我睡觉就把活干了。”
红红在旁边听着，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李浩看着她，表情里有一点得意，也有一点狡黠。
他推了推眼镜，靠在椅背上，二郎腿又翘起来了。
“红总，监控这事，其实特别简单。”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国外有现成的人工智能程序，专门做行为分析的。我拿来改了改，弄了一套适合咱们夜店的自动报警系统，一分钱也不花。”
“自动报警？”红红问，眉头皱起来。
“对。”他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系统会自动分析监控画面，发现异常行为就报警。打架的、藏东西的、鬼鬼祟祟的，它都能识别，甚至可以预警，根本不用人盯着看。”
红红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那你这段时间……”
“我就在监控室睡觉、打游戏啊。”
李浩理直气壮，摊开双手，“反正有事系统会报警，报警了我再看。”
红红的脸都绿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李浩眨眨眼，嘴角勾起一点笑。
“现在这样多好，我显得工作很辛苦，监控还不出事。”
红红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在旁边笑了。
“李浩，你这脑子，行。”
我看了看旁边的红红，使了个眼色。
“李浩啊，刚才跟红总说起你，红总对你的工作的创造性还是很认可的，准备给你发五万块的奖金。”
红红愣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
奖励五万我其实也是临时起意，估计国外这套系统也不便宜，他现在改吧改吧一分没花。
没准其他的加盟店都得安装这套系统，这给公司省了多少钱。
可是红红没有思想准备，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惊讶，但很快回过味来。
“是啊，李浩。”
她放下茶杯，坐直身子，“我对技术不是很懂，做得不对的你多批评啊。”
红红谦虚得有点过头了。
我还是要树立她的威信，把奖励的事算到她头上。
这对李浩是鼓励，对她也是支持。
李浩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谢谢红总了，我可不敢批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我放下茶杯，看着李浩。
“李浩，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他摇摇头，放下茶杯。
手指不再敲打，安静地搭在桌上。
“红总说您找我聊聊，没说别的。”
我沉默了几秒。
“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
他没说话，等着下文。
我看了一眼红红。
她立刻站起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们聊，我先出去。”
她推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包间里只剩下我和李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