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涛愣了一下。
“这和股票买卖一个道理。你要是坐庄家,出货是有技巧的。你不可能都在最高点出掉,你得让散户跟着你赚钱,然后慢慢地讲故事、放利好消息,再吸引人进来。等到大家都疯狂的时候,才是出货的时候。”
我顿了顿。
“一只股票人人皆知的持续利好的时候,你就要小心了。那是机构在出货,散户在接盘。”
他的眼睛亮了。
“现在的六堡茶,不过是建仓的阶段,离真正的出货还早着呢。”
我靠在椅背上,“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着涨价,是让身边的人先挣钱。他们挣了钱,才会死心塌地跟着咱们。他们死心塌地,咱们的盘子才能做大。”
“还有,”我想起一件事,“今年新茶出来之后,搞一个品茶会。”
“品茶会?”他问。
“对。请那些茶商、藏家、炒客,都来。再请几个懂茶的专家,讲讲六堡茶的历史,讲讲收藏的门道。”
他眼睛一亮。
“品茶会不是喝茶,是造势。”
我说,“你让那些人坐在一起,喝好茶,听好话,聊好生意。气氛到了,他们自然就会出手。手里有货的,想出手;手里没货的,想进货。一来二去,市场就热了。”
他听得入神,手里的笔都忘了记。
“还有,宣传得跟上。”
我继续说,“什么‘喝六堡茶,过品质生活’‘藏六堡茶,留传世财富’——这种调调,得有人喊。你找几个自媒体,发几篇软文,不用太夸张,但要把调子定住。”
他飞快地记着,嘴里念叨着:“品质生活……传世财富……软文……”
“再给你强调一下,你现在一定要和原产地的供货商保持密切联系。”我说,“制定高标准,舍得花大价钱收茶。在广西梧州的茶农心中,也要建立我们的形象——我们做的就是最好、最贵的六堡茶,六堡茶中的爱马仕。”
他点点头,继续记。
“你让那些茶农觉得,跟着我们干,有钱赚,有面子。他们就会把最好的料留给咱们,别人去收,只能收次等的。这是根,我们必须把茶叶品质先做好,好茶叶才是根。你可以吐槽茅台贵,但是你不能说他的酒质不好。”
我看着他。
“这叫供应链控制。上游控住了,下游才能稳。”
聊完茶,我话锋一转。
“对了,你最近书法练得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得意。
“还行吧,每天练两个小时。”
“挺好。”我说,“你找个机会,把你的书法好好打磨打磨。回头给你搞个书法展,花点钱请北京的评论家来写几篇文章。没准还有意外收获,一个青年书法家冉冉升起。”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而且,”我继续说,“你的书法家和茶企老总身份一结合,更是不得了。琴棋书画茶,想想都雅极了。你要是没有老总的身份,你只能去赶大集卖十块钱一副的春联,可是有了身份,你的书法身价也不同了。”
说起书法,孙涛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坐直身子,眼睛里冒光:“刘总,你不知道,我最近临了好多帖。汉隶、魏碑、瘦金体,颜体、欧体的楷书,特别是欧阳询《仲尼梦奠帖》,我最近都临了上百遍……感觉还是进步不少。”
我笑着听他说。
他滔滔不绝,谦虚中带着骄傲,骄傲中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你那个隶书,”我插了一句,“我看过,方劲古拙、结构奇崛、法度严谨、雄浑厚重,金石气十足。”
他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还有你那个瘦金体,瘦硬通神,清冷孤高,我一个外行看,你都快赶上宋徽宗了。”
他脸红了,但笑得合不拢嘴。
估计我硬拽的几句评语算是说到孙涛的心坎里了。
这几句评价都是从历史大家的书评中抠出来的。
用这种大词来形容一个普通人的书法,也只有我这种不要脸的人才说的出口。
情绪价值用在女人身上能管三天,如果给兄弟多说几句好话,他能记你半辈子。
因为女人的情感阈值会不断提高,情绪价值的边际效用,随着供给频率的增加而递减。
我认真地看着他:“孙涛,你记住。现在所谓的大书法家,都搞创新,一会吼书,一会醉书,写得跟神经病一样,你千万不要搞这些。”
他点点头,认真听。
“书法写了几千年,想超过古人,那是扯淡。书法书法,首先你的有法度,有规矩。”
我说,“你就规规矩矩地写,你专注临帖,正好发挥你的特长。而且这些书法,老百姓看得懂。”
我顿了顿。
“现在网上人人都是书评家,你就写人人看得懂的书法,没准效果更好。”
他听着,激动得满脸通红。
对他来说,这可能比挣钱更兴奋。
“刘总,”他站起来,声音都有点抖,“我一定好好准备。”
我笑了笑:“去吧。有事随时打电话。”
他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
“刘总,你这套东西,比那些商学院教的都管用。”
我摆摆手:“少拍马屁,赶紧干活。”
他笑着走了。
孙涛走后,我没急着走。
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窗外发呆。
昨天前妻发来的微信让我心神不宁。
其实就是一张照片。
多伦多的傍晚,天边烧成橘红色,安大略湖的水面泛着金光。
下面配了一行字:“刚带孩子们看完日落。老大说想你。”
想你?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老大说想我?
那个去年见面全程看手机、吃到一半就溜走的老大?
那个手臂上多了一串纹身、眼神飘忽不敢看我的老大?
他会说想我?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点了根烟。
去年春节,多伦多。
我提前两周跟他们说的,她安排了时间,说孩子也想我了。
可到了那边,一切都不对。
老大的左手臂上多了一串纹身。
黑的,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但面积不小,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那是什么。
他撩起袖子给我看——是一只鹰,张着翅膀,爪子里抓着一把匕首。
“酷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