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有见李丹了。
昨天她给我发来医院检查的彩超，还附了一句话：“大夫说孩子很健康，一切都好。”
我点开那张图片。黑白的，模糊的，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轮廓。
蜷缩着的，像一颗刚从土里冒出来的种子，还带着泥土的温度。
头、身体、四肢，还分不太清楚，但你知道那是个人，是一个正在长成的生命。
我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半天，放大，缩小，又放大。
那团模糊的阴影里，藏着我的希望和盼头。
人还是要多生孩子。
这些年，网上到处都是劝人丁克的论调——不要孩子，享受人生，为自己而活。
说得好像生孩子就是吃苦，养孩子就是受罪。
那不是蠢，那是坏。
他们自己不想生，还要拉着别人一起不生孩子。
他们怕你老了有人送终，他们怕你病了有人端水，他们怕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盼头、还有牵挂、还有愿意为之拼命的人。
生孩子不是仅仅为了养儿防老，是为了让生命延续。
这是人的终极希望，是任何金钱、地位、名声都换不来的东西。
你说你事业有成，赚了很多钱，住大房子开好车。
可你躺在病床上，身边没有人，谁来给你倒一杯热水？
别信有钱就可以雇人的鬼话。
富而无力是会把你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曾经的北京首善李春平，晚景凄凉，被身边的保镖、保姆明目张胆地算计，真真假假的新闻满天飞，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无儿无女的老人在金钱堆里任人宰割。
前阵子还看到一则新闻，据说有人专门做起了新行当。
那些左青龙右白虎的纹身大哥，定期去养老院扮演没有子女的老人的“孩子”，一进门就“爸”“妈”地叫，让护工和管理者忌惮三分。
效果好得出奇。
我们不是说人性本恶，但恶的事情层出不穷。
就在前几天，一个独身的富婆被保姆杀害，那保姆不是等不起，是已经等不及了。
就连刘晓庆那样强势的女人，都被自己视若己出的外甥算计。
前几天她去开封万岁山，有人说她摆谱，说她与草根网红无法同频。
其实我看到的是她接过话筒后，手一直在不停的抖。
那一刻，她不是什么影后，只是一个年迈的、身体不舒服的老人在被迫营业。
明星的互动都是写在合同里的，你临时加的段子，人家不配合，不是摆谱，那是你不懂规矩。
很多人身强力壮的时候，根本想不到自己也会垂垂老矣、生活不能自理的那一天。
可是是人就会有最脆弱的时候。
到了那个时刻，只有你的血脉亲人，是真正能站在你的立场上思考问题的。
什么闺蜜、哥们、亲戚都不行。
不是他们不好，是他们也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负担，说不定哪天也躺在隔壁病房的病床上奄奄一息，自顾不暇。
亲情不是钱能买来的，不是任何东西能替代的。
到我这个年纪，已经见多了生老病死，所以才懂得自己孩子的意义。
人还是要多生孩子。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桓了很久，直到我把车停在李丹家楼下。
我带她出去散散步吧，就像周末逛公园的普通夫妻那样。
今天阳光很好，我自己开车去接她，到了楼下，她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米白色的，棉质的，软塌塌地贴在身上。
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脸上没化妆，素净的一张脸，皮肤白里透红，散发着孕妇特有的那种温润光泽。
她的肚子已经明显大了，她说预产期还有两个多月。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嘴角微微翘着，脸上带着一种圣母般的笑，一种母亲特有的骄傲。
李丹这点好，不矫情。
你忙她从不抱怨，你来她就在，你走她不拦。
“上车吧。”
洛城的西苑公园在南昌路与九都西路交叉口，离我上学时的理工学院很近。
今天一半陪李丹，一半也是怀旧。
我把车停在路边，和她慢慢往里走。
公园现在已经没有围墙了，从街边就能看见里面的湖水和亭台，环境精致了很多，透着一股毫不设防的敞亮。
我上学的时候，这里还是封闭的，进园要买票，周末晚上还有舞会。
两块钱的门票，对那时我这样的穷学生来说不算少了，但跳舞的男男女女从来就是络绎不绝。
胆子大的同学周末就会来西苑公园跳舞，跳得好的就往旁边的小树林里钻。
那时候的人都单纯，拉拉手贴贴脸就会让人红脸上头。
那时候还有一批男同学是录像厅派，一到周末就是学校旁边小录像厅包夜。
一开始我还说这破录像厅有啥魅力，直到被孙涛带去了一次才知道这里面的秘密。
录像厅前半夜放的都是呼呼呀呀的香港武打片，可是一到十二点，气氛就有点鬼魅。
黑暗的录像厅不知谁开始低声的叫唤，“换片、换片、换片”。
一开始是一两个人，到最后大家一起要求换片。
这时老板才叼着烟不耐烦过来，把门反锁上，才换上了“日本动作片”。
放映厅里烟雾缭绕，空气里尽是呛人的烟味和青春期蒸腾的汗味。
录像厅和舞会一样，都是那个年代年轻人释放多余精力的出口。
还有一拨人，像我，天天把精力耗在篮球场上，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拍球、上篮、拼抢，直到把自己累到骨头散架。
我在大学里，在篮球场上浪费了太多大好的青春时光。
小广场上传来音乐，是那种悠悠的、带着老派味道的慢三步。
几对老年人在空地上轻轻摇摆，动作不算优美，但默契得让人看了心里发暖。
他们只是随着音乐的节奏缓缓移动，像两片被水流裹挟着往前漂的树叶。
我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李丹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她会意的一笑，随即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含蓄的弧度。
她将双手交叠于腰间，款款行了个万福礼。
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盛满了盈盈笑意，右手优雅地抬起，轻轻搭在了我递来的温热掌心里。
她的手搭上我的肩，我揽住她的腰。
她的肚子贴着我的腹部，圆鼓鼓的，温热的，像一个火炉。
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蠕动。
音乐很轻，是《友谊地久天长》，手风琴的共鸣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慢一点。”她轻声说。
我放慢了脚步。左脚，并步，右脚，并步。
不是跳舞，是散步，是有节奏的散步。
她的肚子不时顶到我，我们轻轻撞上，又轻轻分开。
仿佛整个西苑公园只剩下这段旋律，和这段旋律里摇摇晃晃的我们。
阳光明晃晃的，把一切都照得不够真实。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飘过我面前的空气，有一丝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我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
不是惊天动地的那个东西，是这个午后的阳光，这段不够熟练的慢三步，这个顶着孕肚陪我跳舞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