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了一曲《友谊地久天长》,我们沿着湖边继续慢慢走。
公园里的人工湖不大,但很精致。
湖边栽着垂柳,柳条透绿透绿的,在风里轻轻飘,像少女刚洗过的长发。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慷慨地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李丹走在前面,步子很慢。
走到那座九曲桥,桥是石质的,九曲十八弯,栏杆上的石狮子形态各异,有的张着嘴,有的闭着嘴,有的歪着头,像在打量我们。
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肚子微微挺着,像一艘鼓起风帆的小船。
走到桥中央,忽然停下来,看着湖面发呆。
湖水碧绿,有几只锦鲤在莲叶间游动,尾巴一甩,溅起细碎的水花。
远处隐隐传来爵士乐,慵懒的,像一只猫在午后的阳光下伸懒腰。
我们寻声走过去,在湖边的一排白房子中间,找到了一家咖啡厅。
门面不大,白色的墙,木质的门窗,招牌上写着“康泥”。
这名字起得怪,康妮是外国娘们的名字,它偏偏用这个“泥”字,像是故意要和什么拧着来。
进门后眼前猛地一暗,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氤氲的,醇厚的。
角落里有几桌客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
开店的年轻夫妻正背对着我们煮咖啡,看不出年岁。
我和李丹进去时,门口晃过一排铃铛,叮铃一声,像这个下午的旁白。
李丹说喝咖啡对孩子不好,选了半天,就点了一杯柠檬水。
我点了一杯冰美式,又点了一份慕斯蛋糕给她。
露台就在湖边,暖黄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桌面上,空气里升腾着焦糖色的暖雾,舒缓的音乐在耳边萦绕。
我们坐在湖边的座位上,看着远处几个扭动舞姿的姑娘。
这里环境好,适合打卡拍照,精美的甜品估计明天就会出现在抖音或小红书上,包装着美女们精致的人设。
她们摆着姿势,对着镜头笑,把最美好的一面留给屏幕另一端素不相识的人。
而我和李丹并排坐着,没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湖面发呆。
她靠在我肩上,看着刚刚走过的湖面上九曲桥。
刚才我们站在上面看风景,现在九曲桥却成了我们眼里的风景。
有几只黑天鹅在水面上游,脖颈不时扎进水里,又扬起,带起一串亮晶晶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西苑公园现在只是一个精致的街心公园,其实它的来头大得吓人。
它是在隋炀帝建的皇家园林的原址上复建的很小很小一部分。
真正的西苑,北起邙山,南至龙门,西到新安、宜阳,方圆二百九十里,比圆明园还大十几倍。
一千四百年前,隋炀帝就是在这儿泛舟赏花、纵情声色的。
历史上,隋炀帝总是以暴君的形象出现。
穷兵黩武,好大喜功,修东都,开运河,征高丽,最后葬送了隋朝江山。
他在位不过短短十四年,却干了别人几辈子都干不完的事。
贯通南北的大运河,至今还在用;
科举制度,沿用了上千年;
东都洛城的格局,影响了后世几百年的城市营造。
大运河通航的时候,他从洛城坐船下扬州,一路繁华,两岸百姓夹道欢呼。
谁能想到,十几年后,这个王朝就土崩瓦解了。
历史就是这么吊诡。
隋炀帝的失败,并非因为他是个庸碌的“昏君”,恰恰相反,他是一个能力出众、胸怀大志的“暴君”。
正因为他那超越时代的思想与有限的社会承载力之间产生了毁灭性的矛盾,才最终酿成了帝国倾覆的悲剧。
你急着建功立业,急着名垂青史,急着一口气把几代人的事都干完,最后反而什么都留不住。
太快了,根基不稳,人心不服。
那些被征发的民夫,那些被累死的劳工,那些被战火吞噬的家庭,他们不关心大运河对后世有多大好处。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丈夫、儿子、父亲,死在了工地上,再也没回来。
隋炀帝急。
他太急了。
急到认为自己是天选之人,急到不把天下人当人看。
所以做事,一定不要有“速胜论”的念头。
很多人赚了钱,认为都是自己的本事,天天跟别人大讲经商之道。
其实,所谓的成功,都不过是时代的恩赐。
我们地产圈就是最好的例子。
滚滚而来的地产英雄,如今都成了过街老鼠,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
王石那么牛的人,离开万科之后三次创业都失败了。
你越努力,越证明你的成功不是你自己的本事。
而是时代的成功,是城市化的红利,是土地财政的馈赠。
离了那个时代,离了那个平台,什么都不是。
成功者大多都是时代的产物。
你以为你在驾驭时代,其实是时代在驾驭你。
我能从地产圈全身而退,就是多了一点敬畏,加上一点好运气。
李丹靠在我肩上,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夕阳西下,光线的质地变成了了橘黄,柔柔的,稠稠的,像有人在天边打翻了一坛陈年的桂花酒。
那几只黑天鹅游到湖心岛边去了,脖颈弯成问号,安静地停在暮色里,不再划水,也不再觅食。
空气里有咖啡豆残留的香气、银杏叶的涩味,还有她身上的、淡淡的、属于孕妇的那种温热的甜。
我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冰美式,冰块早已化尽,杯壁上凝着水珠。
天光将尽未尽的这一刻,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打破这里的宁静。
是洛城城投公司的王辉,我接起了电话。
“刘总,这两天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吧。”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透着国企干部特有的那种从容。
“王总,真不巧,我明天要去深圳出差,忙活咱们矿产公司的,等我回来吧。”
“明天出差是吧?”他是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旁边有人在征求旁边人的意见。
“要不今天晚上吧,有点儿事。”
王辉没有理会我的婉拒,“我等会把位置给你发。”
“好吧。”
我挂了电话,李丹抬起头看着我。
“又要忙了?”
“晚上有个饭局。”
“去吧。”
她声音很轻,“我一会儿自己打车回去。”
“我送你吧。”
我把她扶起来,她站稳了,伸手替我整理被压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
“走吧。”
“嗯。”
我把李丹先送回了家。
一路上我就在想,这个电话有点奇怪,我其实和王辉也不是那么熟。
也是因为栾山金矿的事情才见过两次面,还都是在开会的场所。
按说他是洛城国资的代表,为了工作我也要和他搞好关系。
但是在不是很熟的情况下,临时约饭就是“提留”,不是正常的交往之道。
王辉好歹也是国企领导,这点分寸不会不懂。
那肯定是有急事必须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