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若薇把手机拿起来，点开了录音功能，放到了我跟前。
“张局长，说实在的，我酒吧那些都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但是我来洛城投资个小酒吧，如果说没考虑过文旅的事，那是瞎说。”
我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但我就是小生意人，不是什么专家。说对说错，大家多多担待。”
“您说，您说。”张局长坐直了身子。
“现在搞文旅，大多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城建。单纯从投资回报比上根本不划算，很多项目其实都是公益性质的。财政收入高的地方可以这么干，财政收入低的地方就得掂量掂量。”
“就洛城大量复建工作动辄几亿、几十亿，甚至天街我听说都要投资几百亿的项目，短时间的经济上回报几乎是不可能的。“
王辉一拍大腿：“你看刘总一下就说到根上了，现在财政紧张，给不了多少钱，事还得干，这也太难了。”
“全世界没有一个城市是单纯靠文旅发展起来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在座的几个人，“旅游说到根本上还是政府搭台、百姓唱戏。人来了，老百姓做点生意，挣点辛苦钱。虽然投入产出不高，但这是一个城市软实力的体现，还必须搞。特别是洛城这样历史积淀深厚的地方，你文旅搞不好，你别说领导不满意，老百姓都第一个不答应。”
葛林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敬了我一杯：“刘总，你这真是说到咱们文旅部门的心坎里了。”
我一口气喝了半杯，放下酒杯，在靠背上坐实了几分。
“我在深圳生活过一段时间。深圳是个年轻的城市，财政也有钱，但凡跟文化扯上点关系的事就使劲砸钱搞。你们知道深圳的宋少帝陵吗？”我看着张局长。
张局长摇摇头。
“那是南宋最后一个皇帝赵昺的墓。八岁的孩子，陆秀夫背着跳了海，崖山之后再无华夏。这段历史，是中国历史上悲壮时刻，传说小皇帝的尸首飘到了深圳这个地方埋葬了。”
我顿了顿，“深圳认这个传说，修建了广东省内唯一一处皇帝陵寝。某种程度上深圳一下子和中国传统文脉就挂上了。”
“可深圳不跟你算直接产出。人家算的是文化账——我是新城，但我也有根。咱们洛城六七十个帝王埋在北邙，二十四座帝陵有据可查，从东汉、曹魏、西晋、北魏到后唐，每一块砖都比你深圳那个传说明确。”
葛林问：“人家别的地方都是愁没有项目，咱洛城是愁项目太多，钱太少，都不知弄哪一个啊。”
我看着张局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说实在的，我专门去北邙看过那些帝陵，大部分破破烂烂，墓碑歪着，杂草半人高。有一回我还专门去找南唐后主李煜的墓。”
我夹了一块豆腐，嚼了两口，慢慢咽下去。
“问了半天，才在一条土路尽头找到。一个小土包，一个石碑，碑上刻着‘南唐后主李煜之墓’，字迹模糊，旁边堆着老乡家的玉米秸秆。那一刻我脑子里全是他的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可是一代词帝啊。这要是放在深圳，不得给他建一个宏伟的纪念馆啊。”
葛林放下筷子，咽了口唾沫。
张局长的脸沉下去，烟灰忘了弹。
杨若薇的手指捏着茶杯，若有所思。
王辉端着酒杯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还有更让人唏嘘的。”我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满了一杯，“我专门去老城找过孔子入周问礼处，那是两千五百多年前两位圣人见面的地方。去找了半天，才在一个窄胡同里找到一块石碑。碑还在，字还能认，但周围是晾衣绳、电动车、老人在门口择菜。没有广场，没有建筑，没有醒目的标识。那可是中华文明的华彩时刻啊，就那么孤零零地缩在民房中间，连个导游都找不到。”
“张局长，我不是洛城人，我看了都觉得心疼，你们呢？”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有点辣，一股热流慢慢淌下去。
“但是今天我不能光说牢骚话，”我自嘲了一下。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我今天就是个外来的和尚，给各位领导来念念经。”
大家的筷子都停了，都直直的盯着我，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人活着，最重要的两件事——生和死。”
我靠在椅背上，“我就从这两件事入手，给你们出几个主意。”
“先说死。”
我竖起一根手指，“生在苏杭，葬在北邙。洛城北邙的风水，天下皆知。光埋在北邙的帝王就有六七十个，这是我们天然的优势，谁也抢不过。”
“我们就要利用这个优势，那就四两拨千斤，用巧劲。”我说。
“怎么拨？”张局长凑过来。
“送坟地。”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张局长愣了一下，葛林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杨若薇抬起了头。
王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总，你这话……”
张局长斟酌着措辞，“丧葬产业固然是大产业，可政府搞这个，不太合适吧？”
“我不是让政府卖坟地，是让政府送坟地。”我看着他。
几个人面面相觑。
“我们文旅宣传口号是啥？老家河南，根在河洛。”
“宣传效果虽然不错，可真正关心的人不多。一般人谁能理解河图洛书是中文化之根的意义啊。至于老百姓，除了有钱人和名人会考据一下家谱，跟普通老百姓其实没啥关系。城市化进程加速了，大家的宗族观念也都淡了。”
我顿了顿。
“但人必定是要死的，死了就要埋。好多人现在死都死不起。北上广深，一块像样的坟地动辄几十万，老百姓怨声载道。咱们北邙几十个帝王埋在这儿，风水好是没问题的，那地方不适合种地，城市再发展也发展不到哪儿去，不如把它用起来。”
我喝了一口茶，“干脆让邙山现在的森林公园变成一个大号的公益墓地，你只要种十棵树，就可以免费埋在这里，彻底解决人身后的问题，这肯定是大好事，大实事。”
林薇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光。
葛林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儿，眉头渐渐松开。
杨若薇放下茶杯，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打开，认真地在上面记着。
王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