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阳宫这餐饭，吃了近三个小时。
散场的时候，夜风已经凉了。
门口的宫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把青石板路染成一条暖河。
洛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沉沉的，缓缓的，像一声没叹完的气。
陈峰和张铁柱站在门口等我。
陈峰的脸色不太好。
他刚从车上下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张铁柱站在他旁边，一米九几的个头，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你怎么不跟着刘总？”
陈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像石子砸在铁板上。
张铁柱没吭声，喉结动了一下。
陈峰还要说什么，看见我出来，收住了嘴。
他没再训张铁柱，但那张脸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恐吓信的事让他紧张了。
回去的路上，陈峰开车送我和林薇。
张铁柱独自开着我的车跟在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洛城的夜色里穿行。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光影像流水一样淌过车窗。
“刘总，你今天真行。”
林薇坐在后座，靠着车窗，打破了沉默，“根在河洛这四个字，被你弄出这么一大盘棋。估计今天晚上这几位都睡不着了。”
“我是动动嘴。”我看着窗外，“具体干起来，没那么简单，光文物部门的审批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但这事要是真干成了呢？”
窗外的路灯一明一暗，在林薇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全世界的人心，都会站到洛城这边。”
我缓缓说，“这比建多少个网红景点都比不了。网红景点看一次就不想看了，墓地不一样。你把老人埋在这儿，儿女就得来、孙辈还得来，一代一代，这就叫根。”
我顿了顿。
“我们要把北邙帝王谷变成真正的人民公墓。你别说，这事我自己想想都激动。农村人还好，城市人你不买墓地埋在哪里？这事对老百姓是大好事。”
陈峰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刘总，咱们公司要搞殡葬产业了？”
我和林薇都笑了。
“不是咱们公司搞。”
林薇笑着解释，“刘总是给市里建议搞个公益墓地，政府的事。”
陈峰也笑了，摇了摇头，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拐进另一条路。
“要是不要钱的公益墓地，那来埋的人还不疯了！北邙山上不就占完了？”
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现在买块墓地，便宜的也得几万块，贵的好几十万，老百姓真死不起。”
“所以啊。”我看着窗外，“生老病死，都是人生大事。”
车过了洛河大桥，洲际酒店就在前面了。
车停在酒店门口，林薇拿起包，推开车门。
“林博士，你把金工的资料晚上消化一下。”
我叫住她，“明天再见面聊。”
“好。”她关上车门，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酒店大堂。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洛城机场。
候机厅里人不多，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金白青站在我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刚刚剪短了头发，整个人看着挺精神。
林薇挎着公文包，浅灰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干练利落。
她一路上都在看手机，确认深圳那边的接机安排。
同行的还有洛城矿山机械集团的副总工程师，老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沉默寡言，手里一直攥着一沓厚厚的资料。
他是代表洛阳矿山机械行业来参加这次和华为数字矿山部门谈判的。
“金工，紧张不？”我看着他。
“不紧张。”他顿了顿，“就是有点激动。”
我笑了。
飞机落地深圳宝安机场，十一点四十。
接机的人已经在出口等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白色衬衫，戴着华为的工牌，姓刘，是数字能源事业部的客户经理。
他帮我们拎行李，安排车，一路送到华为坂田基地。
深圳，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现在还是炎热难耐。
路边的棕榈树被热风推着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咸味，从海那边吹过来。车沿着梅观路往北开，路两边是连绵不绝的工业园区，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深圳是绿的，蓝的，跳脱的。
华为坂田基地在龙岗区，梅观高速边上，占地近两平方公里，是全球最大的科技园区之一。
午饭就安排在华为的食堂。
这是刘经理的安排——既省时间，看得见华为的日常，又不显得过于正式。
食堂很大，足足一层楼，一千多平米，像大学食堂一样人声鼎沸，几十个档口一字排开，粤菜、川菜、湘菜、面食、西餐，应有尽有。
年轻的面孔端着餐盘来来往往，有人边走边聊，有人低头看手机。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混着年轻人身上那股热腾腾的朝气。
我和金工各端了一份简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一片人工湖，湖面上倒映着对面几栋灰色的办公楼，天际线在午后的热气里微微浮动。
饭后没有午休，刘经理直接带我们去了数字能源展厅。
这就是华为的效率。
展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现代。
灰色的墙面，柔和的灯光，几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在墙上跳动。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沙盘模型，模拟露天矿的生产场景——钻机、铲车、矿卡在模型上缓缓移动，灯光闪烁，展示着整个矿山的作业流程。
投影打在白墙上，配合着模型，像一场微缩的战争模型。
讲解的工程师姓姜，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急不慢，但每句话都切在要害上。
“华为的智能矿山解决方案，基于‘1+1+1+1+N’的架构理念。”
姜工站在沙盘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覆盖采矿、选矿、冶炼全链条的数字化升级。一个智能微网，负责矿山的供电保障——融合光伏、储能、柴油发电与市电；一个5G/ eLTE矿山专网，支撑设备全域互联与数据实时回传；一个云数据中心，负责数据协同与智能决策；一个数字平台，打通所有业务孤岛；最后是N个场景化应用——无人驾驶、AI安防、智能选矿、设备预测性维护……一百多种细分应用场景，覆盖矿山每一个角落。您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我们，“传统矿山有瓦斯监测、人员定位、通风系统、安全监管……有多少个系统，就有多少个‘烟囱’。数据不互通，设备不互认，连说话都用不同的标准。华为就把这些烟囱全部打通，让它们说同一种语言。”
金白青和周工都沉浸其中，频频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