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城投会议室的椅子上,目光落在金明远身上。
小伙子一身简单的商务衬衫,神情少年老成,不卑不亢,坐在桌边侃侃而谈。
笔记本摊开在他面前,上面密密麻麻记满谈判细节,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现在国际局势动荡,局部战火不断,美伊之间的冲突持续拉扯,全球海上贸易链路处处受阻。各类工业金属、稀有原材料价格持续看涨,上涨的压力已经肉眼可见。华为芯片制造产业链,恰恰就需要我们矿山产出的不少关键矿产原料。海外的供应链货源变数太大,随时有可能被外部局势卡脖子。如果能在国内锁定一处稳定可靠的资源基地,对他们的供应链安全意义重大。一边需要样板工程推广技术,一边需要稳定矿产原料,两件大事撞在一起,才催生了他们如此雷厉风行的决策。”
我扒了一口盒饭里的米饭,静静听他把话讲完,心底暗自感慨。
当初力排一些旁人的议论,把曾经在华为鸿蒙体系做骨干的金明远挖过来,这一步棋,我没有看错。
论资历,他比不上很多老同志,可胜在既懂底层技术逻辑,又亲身待过大厂核心圈层,深谙头部科技企业的决策逻辑。
放到这次招商引资里面,反倒成了一枚出奇制胜的奇兵。
时代早就变了,过去那种酒桌上推杯换盏、勾肩搭背靠人情谈项目的招商模式,已经行不通。
如今大企业过来投资,看重的是规则透明、办事高效、作风廉洁,沟通少绕弯子,减少内耗,这才是真正能留住资本的硬实力。
华为表面上是过来做矿山智能化改造,剥开表层的合作外壳,骨子里藏的是供应链安全层面的现实焦虑。
“当然,诚意我们要看见,底线我们也不能丢。”
金明远身体微微前倾,继续往下讲,“华为主动表态,不谋求项目控股权,入股上限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这点格局确实难得,看得出来他们志不在控制矿山主体,而是技术落地加上资源绑定。但他们也提出一个硬性条件,矿山智能化改造,整套软硬件系统要求排他使用鸿矿体系。也就是说,核心智能化板块,不让我们再引入别家竞品系统。”
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安静。
屋子里只剩下筷子触碰餐盒,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
王辉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带着几分顾虑,开口插话:“排他协议这个东西,口子一旦开了后患不小。今天签下去,未来我们想要引入其他厂商做技术补充优化,这条路直接就被堵死了。”
王辉神色犹豫的说,“我在纠结这件事。直接一口回绝,很有可能直接把这次千载难逢的合作谈崩;可要是全盘答应,相当于把我们未来技术选择的选择权拱手交出去。两边怎么权衡,确实棘手。”
金明远抬眼看向我,说出自己在谈判现场琢磨出来的判断。
“现在外面不少科技企业都盯上了栾山矿山这块肥肉,全都想拿这个国家级样板案例,眼下就是典型二桃杀三士的局面。我们手里握着稀缺矿产资源,就是最大的谈判筹码。如果华为这一轮犹豫退缩,别的竞争对手马上就会冲过来抢占先机,拿到项目主导权,华为就要落于后手。我以前在华为内部工作,太清楚他们的狼性文化,做事追求极致效率,我们必须尽快给出答复,不能无限期耗下去。”
王辉叹了一口气,神态带着一丝保守的乐观:“明远,话虽这么说,但现在是他们有求于我们。我们手握资源,主动权在手上,不着急,不妨再拖一拖,还能争取更多条件。”
听到这话,我放下手里的筷子,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的身上。
我心里想得很透彻。王辉的想法不能算错,站在城投出资方的角度,想多压一点筹码,求稳避险,是人之常情。
但看待这桩合作,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城一池的得失。
“王总,不能这么看,华为决策速度快,这不是我们可以拿捏对方的资本。”
我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我们要看透双方真正的诉求。放眼整个无人矿山赛道,市面上多数方案本质上都是在鸿矿系统的基础之上修修补补,矿山的智能化大脑,绕不开这套底层体系。”
“人家华为也没有狮子大开口,明知道我们这是一座含金量极高的金矿,主动把入股上限压到百分之五,没有觊觎控股权。双方需求高度互补,不存在根本性的原则冲突,这种机会摆在眼前,就不要磨磨唧唧反复拉扯。人家主动向我们抛出橄榄枝,我们反而瞻前顾后一味拖延,大好机遇很容易白白溜走。再说,王总,你说现在我们不签排他性的条款,你最后还得选鸿矿系统啊,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的。”
王辉被我说的满脸红,因为他没有研究过这个具体的技术,所以也不敢反驳我,我看向王辉,语气无比坚定。
“我的意见,华为这一部分核心条件,我们都可以答应。但交换条件必须讲死,华为要把上下游设备制造产业链尽量落地到咱们洛城。”
“要把鸿矿的技术能力,和洛城本地矿山机械产业深度结合。工厂、配套零部件供应链落到本地,带动就业,增厚地方税收,培育我们本土的产业土壤。只要实实在在的产业红利留在洛城,接受技术排他,长远来看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还有一层考量,在我心底格外清晰。
这次意向签约来了几十家企业,华为是分量最重、行业影响力最大的那一个。
只要华为率先正式落地签约,会形成巨大的示范效应。
榜样立在这里,其余各路资本、设备厂商,自然而然会向着洛城靠拢,连锁效应不可估量。
从产业发展的角度,我们必须促成这次合作。
听完我的一番分析,金明远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拿起笔飞快地在笔记本记录要点,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我继续梳理我的意见,“还有一些权利是我们要给华为的,他们可以派驻技术高管,负责智能化改造相关业务,这是我个人的建议,金工你是搞技术的,你觉得如何?”
金工握着笔,抬头说,“这个已经我同意,既然用他的系统,就可以让他们主导,搞技术的人不怕累,最怕外行领导内行。”
金工说的话让王辉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记笔记。
“我这个人就是外行,但是金工你放心,技术上我会充分尊重技术人员的专业意见的。”我哈哈一笑说,“明远啊,接下来由你对接华为谈判组,他们迫切需要样板项目,也急需稳定矿产来源,再加上你熟悉华为内部的沟通语境,沟通阻力会小很多,争取今天就把双方分歧压缩到最小。”
这时金工插话,“明远太年轻了,让他负责是不是……”
我直接打断了金工,“金工啊,自古英雄出少年,该压担子就压担子,我看明远来主导我们都合适。”
“明远,还有一件事,你下午抓紧整理完整的项目简报。”
我加重了语气,“这么重大的投资合作,姜书记、郑市长必须第一时间掌握全盘情况,我要拿着这份材料立刻向市里领导汇报。”
金明远郑重点头:“没问题,我会后马上组织材料,加班也要赶出来。”
金工没有过多说自己的意见,但是看见儿子这么上进,肯定心里也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