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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晚风顺着窗缝轻轻溜进来，缓缓扫过床沿，吹散了满室的药味，可压在我心底的沉郁，半分都没有松动。
耳边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单调又规律，一下下敲在寂静的病房里，衬得沉睡的李丹愈发安静柔弱。
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她苍白平静的侧脸，心神彻底挣脱了此刻的病房，一头扎回了那段青涩莽撞、迷茫忐忑，却悄悄埋下无数宿命伏笔的洛城理工岁月。
那一年是1999年，距离千禧年只剩最后一步，新旧时代交替的关口，整个社会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动荡与萧条。
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抱怨经济下行、就业太难、日子熬得辛苦，可很少有人真正见过、体会过九十年代末的绝境。
那几年全国国企大刀阔斧改革，无数老牌工厂接连倒闭改制，千万工人一夜之间下岗失业。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背着行囊、满脸茫然的中年人，捧着干了十几年的铁饭碗，说碎就碎，往后余生一片渺茫。
人人自危，遍地焦虑，我们这批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听着好听，顶着天之骄子的名头，可只有我们自己清楚，前路是实打实的迷雾重重。
可在那个年代，我们寒窗苦读十几年，赌的就是一纸大学文凭，能换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能跳出农门、稳住余生。
但现实狠狠打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市场全面萧条，企业大批量裁员，岗位急剧缩减，往年供不应求的毕业生，那年突然就没人要了。
临近毕业的每一个日夜，整个年级都浸在迷茫里，一边满心憧憬，盼着走出校园大展拳脚、改写命运，一边又满心惶恐，怕毕业即失业，怕数年苦读最终付诸东流。
我还好，找工作也不太挑，早早跟洛城的省六建签了就业协议，那时候也不知道这是濒临倒闭的建筑单位。
憧憬和无奈反复拉扯，是我们那届毕业生最真实的青春底色。
那会儿的洛城理工，建工系还是刚成立没几年的新院系，工民建专业是当时实打实的热门方向，我们那一届工民建专业就三个班。
就简简单单分了一班、二班、三班，人数也不少，整个专业快一百三十来号人。
因为那时没有手机、没有游戏，四年朝夕相处，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没有现在大学同学的疏离客套，彼此熟得像一家人，纯粹又真挚。
我当时在系学生会也混了一个职位，劳动部长。
说起来是部长，实则是全系最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没有之一。
日常所有脏活累活、杂活琐事，全归我统筹。
全系的卫生清扫、校园公益劳动、学校临时派发的零碎任务、各类场地规整善后，但凡没人愿意接的烂摊子，最后都会落到劳动部头上。
说白了，我就是全系的免费劳力统筹，别人躲事、我来扛，别人偷懒、我兜底。
老话总说吃亏是福，可在学生会当劳动部长，那几年我是真的净吃亏，半点明面好处都捞不着，只剩没完没了的干活、兜底、善后。
但也正是这段天天吃亏、事事兜底的日子，硬生生磨出了我踏实肯干、不推诿、不抱怨的性子。
那时候的我，不争不抢、不骄不躁，遇事默默扛、踏实做事。
人才扎堆、个个都想出头、争相钻营人脉的学生会里，我显得格外平庸，存在感低得可怜，几乎没人主动留意我。
现在回头再看才明白，当年那些不起眼的隐忍和踏实，那些人人避之不及的吃亏选择，早就悄悄为我的人生埋下了最重要的伏笔。
那年五月，距离毕业离校只剩两个多月。
专业课全部结课，毕业设计还没正式启动，算是大学四年最松弛、也最浮躁的一段时光。
学校偏偏赶在这个节点，安排了最后一周的毕业劳动课，直接纳入必修学分，不修满、不合格，直接拿不到毕业证。
没人敢懈怠，更没人敢缺席。
说白了，就是学校打的一手精明算盘。
新校区刚刚开发完工，大片荒地杂草丛生、乱石遍地，场地凹凸不平，请专业保洁团队成本太高，学校索性把我们这批即将毕业的学生当成免费劳动力，开荒除草、清运废土、平整场地，低成本收拾出新校区的样貌。
这话我当年只敢在心里嘀咕，属于小人之心的揣测，面上自然半点不敢表露。
那一周的劳动任务格外粗糙，没有精细要求，就是实打实的体力粗活：除草、清杂、运土、平整空地。
三个工民建班全员出动，统一由学校后勤处带队管理。
管我们劳动课的，是后勤处出了名的倔老头，姓蒋。
全校学生私下里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犟。
人如其名，脾气又臭又硬，说话直来直去，眼里容不得半点偷懒耍滑，对待学生从来不留情面、不搞特例。
全校没人愿意跟他打交道，更没人敢在他面前耍小聪明、摸鱼混日子。
所有理工学生的毕业劳动课都是他一个人带的，他在学校的知名度比很多专业课老师都高。
周一早上八点，我们一百多号人准时在南校区操场集合，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些燥热，晒得人头皮发烫，没人敢乱动。
老犟头拎着个老式大喇叭，沙哑的嗓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嗡嗡作响，语气干脆凌厉，没有半句废话。
“三个班的劳动委员，站出来！”
话音落下，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这三个劳动委员，对视一眼，心有灵犀，齐刷刷抬手指向了我，异口同声：“老师，他是我们总负责人，刘顶峰，系里的劳动部长！”
我当时人都懵了。
合着这几个家伙，直接把我卖了，轻轻松松把锅甩到我头上，半点不带犹豫的。
老犟头顺着两人指的方向看向我，目光锐利，带着审视的味道，沉声问道：“你叫啥名字？”
我无奈上前一步，老老实实应声：“我叫刘顶峰。”
老犟头点点头，拿着喇叭直接当众分工，一锤定音：“所有男生，待会跟我去北校区平整路基、搬运建材。所有女同学，全部留在南校区，由刘顶峰全权带队负责，清理荒林、规整场地！”
说完，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瞬间严厉，提前打好预防针：“都给我听清楚了，劳动学分我说了算！谁偷奸耍滑、敷衍糊弄，直接不及格，能不能毕业自己掂量！不许偷懒、不许早退，好好干活！”
一句话压得全场没人敢吭声。
就是这次带队的经历，让我和李鸣凤产生了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