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握着传讯水晶,手指缓缓收紧。
天空中,百万恶魔压城,庞大的钢铁飞行器在云层下巡航。装甲集群从地面逼近,鱼人军团封锁港口。
碎礁王都已被海陆空三面包围。
罗德终于明白,林凡那句“出来聊两句”,究竟有多重。
那个人站在高空,语气客气,却封死了整个国家的退路。
“城防官大人……”
一名年轻士兵颤声问道:
“我们……要进攻吗?”
罗德猛地转头。
士兵只有十七八岁,脸上稚气未脱。他拉开弓弦,箭尖不停颤抖,根本无法瞄准。
罗德张了张嘴。
进攻?
进攻天上的百万恶魔,还是那些足以摧毁王都的钢铁飞行器?北门外的装甲集群,还是港口里数以百万计的鱼人?
从军三十七年,罗德竟答不上一个年轻士兵的问题。
城墙上的士兵都在等候命令。
骑士握紧长剑,弓手拉满弓弦,法师守在阵眼中,魔杖顶端的光芒闪烁不定。众人的命令喊得越响,心里的恐惧便越明显。
罗德挺直腰背,手掌按住城垛。
“等王命。”
短短三个字,干涩得几乎变了调。
下一刻,王宫方向传来急促的号角。
王旗升起。
碎礁国王即将登上城墙。
……
王宫内殿。
六十一岁的阿尔贝特三世坐在高背椅上,双手紧扣扶手。
头顶吊灯不断摇晃。钢铁飞行器每次掠过王宫,水晶坠饰都会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
林凡的声音从高空传来,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出来聊两句?”
阿尔贝特三世活了六十一年,当了二十九年国王,从未听过如此沉重的一句话。
侍从颤抖着为他披上王袍。近卫长单膝跪地,脸色惨白。
“陛下,外城已经全线戒备,所有魔法阵和禁空结界都已启动。至于港口……”
近卫长停住了。
阿尔贝特三世闭了闭眼。
“说港口。”
“港口已被鱼人军团封锁,王室私船无法离港。”
殿内一片死寂。
阿尔贝特三世再次攥紧扶手。
海路也断了。
王室私港是他最后的退路,如今已被林凡堵死。对方没给他留下任何逃走的机会。
王宫外传来低沉轰鸣,玻璃窗剧烈震颤。一名年轻女仆惊慌跪倒,银盘摔落,茶水洒了一地。
阿尔贝特三世的双腿也在发抖。宽大的王袍遮住了膝盖,却压不住深入骨髓的恐惧。
近卫长低声道:“陛下,您可以留在王宫,由臣代您前往城墙……”
“扶我起来。”
阿尔贝特三世打断了他。
近卫长一怔。
“扶我上城墙。”
城中百姓和军队都在恐惧,贵族们恐怕早已收拾好财物,随时准备逃命。国王一旦藏进王宫,王都今晚便会从内部崩溃。
况且,林凡说的是“聊两句”。
只要对方愿意谈,碎礁联邦就还有喘息的机会。
阿尔贝特三世抓住近卫长的手臂,缓缓站起。膝盖刚刚伸直便陡然发软,两名近卫连忙扶住他。
侍从捧来王冠。
他看着那顶镶满蓝宝石的王冠,只觉得格外沉重。
“戴上。”
侍从小心替他戴好王冠。冰冷的金属压在头顶,阿尔贝特三世深吸一口气。
他是国王。
即使怕得站不稳,也必须在众人面前维持最后的威严。
从王宫到东城墙的路很短。
长街两侧挤满惊恐的平民。母亲紧紧捂住孩子的嘴,老人跪在门前祈祷,贵族的马车堵住内城街口,装满财物的箱笼散落满地。
众人压抑着哭声。
天上的恶魔离得太近。百万恶魔俯视整座王都,往日喧闹的街市一片死寂。
阿尔贝特三世被搀上城墙,士兵同时向两侧退开,让出通道,甲胄摩擦声杂乱不堪。
他走得很慢。
每踏上一级石阶,心跳便沉重一分。越接近城头,高空传来的压迫越强。
终于,他站到城垛后方,抬头望去。
一架武装运输直升机悬停在王宫上空,机舱侧门敞开。黑发青年站在舱门旁,迎着狂风,神色平静得令人心寒。
林凡越平静,阿尔贝特三世便越恐惧。
黑骑士长骑着骸骨战马,停在林凡身后。漆黑甲胄间燃着幽蓝魂火,沉重威压笼罩城墙。
阿尔贝特三世只看了一眼,胸口便开始发痛。他急忙移开视线,扶紧城垛,勉强稳住身体。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城防官罗德、贵族私兵、法师团和弩炮手,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国王身上。
阿尔贝特三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城头狂风呼啸,王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咽了口唾沫,再次抬头,朝高空喊道:
“林……林凡总指挥!”
话音出口,他的心便沉了下去。
颤音太明显了,可他已经控制不住。
“有话好好说!”
“请……请下来谈!”
他的喊声被狂风吹向城墙两侧,所有士兵都听出了国王的恐惧。
平日高高在上的国王,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发颤。
东城墙上,紧绷的弓弦渐渐放松,法杖的光芒也黯淡下来。几名贵族私兵低下头,呼吸急促。
敌军压境时,他们还能依靠军令支撑。可国王声音里的恐惧,击碎了众人最后的镇定。
阿尔贝特三世听见身后传来骚动,也清楚感受到,整段城墙的军心正在迅速崩溃。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天空中的林凡依旧沉默。
直升机旋翼卷起狂风,百万恶魔悬在更高处,纹丝不动。应龙战机贴着云层盘旋,远处的装甲集群仍在推进,履带碾过平原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港口方向,海族号角再次响起。
呜——
阿尔贝特三世扶着城垛,手背青筋绷起。
这一生,他参加过加冕,签过盟约,处决过叛臣,也接受过无数贵族的效忠。
他曾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王。
此刻他才明白,面对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所谓国王的体面,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仰望天空,口中干涩。
绝不能开战。
更不能让林凡失去谈下去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