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长安城的另一个圈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自从朝廷宣布科举加设格物科,并明言未来六部官员将优先从通晓格物之人中选拔,那些世家大族和开国勋贵们便乱了阵脚。
以往他们靠着门荫或举荐,家里那些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好歹能混个闲差。如今此路不通,朝廷要的是能修桥铺路、造枪造炮的实干之才。
房玄龄府上。
房遗爱正抱着一只品相极佳的斗鸡,准备出门寻人斗一架。
刚到大门口,就迎面撞上黑着脸的房玄龄。
“爹,您今儿下朝挺早。”房遗爱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来人!把这逆子给我捆了!”房玄龄厉声喝道。
几个家丁立时扑了上来,如狼似虎,三下五除二便将房遗爱捆了个结实。
“爹!您这是干嘛!我这鸡还等着去西市比试呢!”
“比个屁!”房玄龄一巴掌扇在房遗爱后脑勺上,“老子今天就把你送去楚太傅的技校!你若学不会造机器,就死在里头,别回来了!”
同样的一幕,在长安城大大小小的国公府与世家宅院里轮番上演。
杜如晦的儿子杜荷、长孙家残存的几个旁支子弟,无一例外,全被自家老子五花大绑,塞进马车,直奔城外技校。
正午时分,大唐蒸汽人才学院的大铁门前,已是乱成一锅粥。
几十个衣着华丽的纨绔子弟,被家丁们从马车上硬踹了下来。
房遗爱挣脱绳索,看着眼前这红砖灰瓦、连个像样花园都没有的所谓“学院”,活像个破厂房,当场就炸了毛。
“这什么鬼地方!连个青楼都没有,让小爷怎么活?”
杜荷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地扫视着旁边排队的平民:“什么味儿!一群泥腿子,也配跟本少爷站一块儿?滚远点!”
平民队伍里的铁柱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却因对方的身份敢怒不敢言。
纨绔们越骂越起劲,甚至有人指着技校的牌匾破口大骂:“楚狂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咱们?走,回长安喝酒去!”
“谁要回去喝酒啊?”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大铁门后传来。
楚狂双手抱胸,嘴里叼着根草茎,优哉游哉地踱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一尊黑铁塔似的壮汉。
程咬金穿着一身特制的教官服,手里拎着一根拇指粗的纯钢马鞭,满脸横肉随着步伐乱颤。
“楚狂!你别拿鸡毛当令箭!”房遗爱梗着脖子喊道,“我爹是当朝宰相,你敢把小爷关在这破地方?”
楚狂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偏头对程咬金说:“程主任,给他们讲讲咱们这儿的规矩。”
程咬金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啪!”
纯钢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炸响,竟将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抽得四分五裂!
碎石飞溅,打在纨绔们的脸上,生疼。
全场瞬间死寂。
房遗爱猛地咽了口唾沫,腿肚子开始转筋。
程咬金声如洪钟:“小兔崽子们,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老子是技校的训导主任!这里只有一条铁律!”
程咬金用马鞭指着不远处的食堂和车间。
“劳动换饭吃!干多少活,吃多少饭!不干活,就给老子饿着!”
“谁敢闹事,老子这根钢鞭,可不认你爹是谁!”
当天下午,这帮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们,就被强行扒下绫罗绸缎,换上粗糙的帆布工装,赶进了轰鸣的车间。
任务很简单:砸煤,送料,抡锤,打铁。
不到半个时辰,车间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
房遗爱双手磨出满掌血泡,大锤“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一屁股坐在煤堆里嚎啕大哭:“我不干了!我要回家找我娘!”
杜荷更是被高炉的热浪烤得脱了水,趴在地上直翻白眼。
而另一边,铁柱那些平民出身的学生,却干得热火朝天。铁柱光着膀子,抡起八十斤的大锤,砸得火星四溅,节奏分明。几个退役老兵更是把运煤的推车使得飞快。
“哎哟,宰相家的公子,连个锤子都拿不稳?”铁柱擦了把汗,冷笑一声。
纨绔们气得满脸通红,却无力反驳,因为他们的确干不过这群“泥腿子”。
楚狂站在车间二楼的走廊上,举着铁皮大喇叭,声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都给老子听好了!”
“在大唐,以前看的是你爹是谁!但在我这儿,在机器和技术面前,人人平等!”
“大唐不养闲人!哪怕你是国公的儿子,连个螺丝都拧不紧,你就是个废物!”
“觉得委屈,现在就可以滚!但只要踏出这个大门,你们这辈子就是被时代淘汰的垃圾!”
这番话,字字诛心。
房遗爱咬着牙,死死盯着铁柱那身结实的肌肉,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谁是废物!老子今天非把这块铁砸平不可!”他猛地蹿起身,抓起大锤,嘶吼着砸了下去。
杜荷也挣扎着爬了起来,咬牙切齿地推起煤车。
在极度的高压和同龄人之间强烈的胜负欲刺激下,这群纨绔子弟竟奇迹般地收起了骨子里的傲慢。
他们不服输。凭什么一群泥腿子能干好的事,他们干不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大唐蒸汽人才学院里,便上演着一道奇特的景观。
白天,国公公子与平民子弟在车间里暗暗较劲,比谁打的铁多,谁拧的螺丝更紧。
晚上,一群人点着煤油灯,凑在宿舍的大通铺上,为了一个齿轮的传动比吵得面红耳赤。
“你这算得不对!圆周率代入错了,这齿轮根本咬合不上!”房遗爱指着图纸大喊。
“你懂个屁!俺白天在车间试过了,就是这个尺寸最合适!”铁柱毫不退让。
吵到最后,两人干脆拿来木头和刻刀,当场削出模型来验证。
阶级的壁垒,便在这日复一日的争吵、汗水与机油味中,悄然消融。
一个月后,期中考核。
操场中央,摆着一台半人高的微型蒸汽机。这是房遗爱、杜荷、铁柱等十人组成的混合小组,纯手工打造的第一台模型。
楚狂站在一旁,打了个响指:“点火。”
铁柱往炉膛里塞入煤块,房遗爱则紧张地拉动风箱。
随着水温攀升,压力表的指针缓缓转动。
“哧——”
一股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飞轮开始缓慢转动,随即越来越快,最终发出稳定而有力的轰鸣声。
“成了!转了!它转了!”
房遗爱激动得一把抱住满身油污的铁柱,又蹦又跳。
铁柱也红了眼眶,反手重重拍着房遗爱的后背:“咱们造出来了!”
两个原本处于大唐阶级两端的人,此刻在轰鸣的机器面前,相拥而泣。
楚狂看着这一幕,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帮废铁,总算炼出点钢的模样了。
正当楚狂准备宣布给他们加餐庆贺时,一匹快马径直冲进了技校大门。
户部尚书唐俭翻身下马,官帽都跑歪了,满头大汗地冲到楚狂面前。
“太傅!出大事了!”唐俭一把抓住楚狂的胳膊,急得直跺脚。
“老唐,你这急脾气何时能改改?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楚狂递过去一条毛巾。
“这次真塌了!”唐俭甩开毛-巾,压低声音道,“咱们的钢铁厂和兵工厂,停工了!”
楚狂眉头一皱:“停工?煤和铁矿石不够了?”
“何止是不够,是彻底断供了!”唐俭咬着牙,恨恨地指向北方,“太原王氏!他们把控着北方七成以上的铁矿和煤矿。昨天,他们联合了河东道的大小世家,公然抗命,拒绝向朝廷交售任何矿石!”
楚狂眯起眼睛,冷笑一声:“理由呢?”
唐俭气得直哆嗦:“他们说……矿山塌方,需封山祭祀三年,一块煤渣都运不出来!”
楚狂捏了捏下巴,转头看向车间里那台仍在轰鸣的蒸汽机。
“好啊,长孙无忌和清河崔氏刚倒,这太原王氏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卡我的脖子了。”
楚狂拍了拍唐俭的肩膀,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备马!我倒要看看,是太原王氏的骨头硬,还是我楚狂的炼钢炉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