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辞官入学,在军中掀起的思想风暴,楚狂压根没放在心上。
对他而言,一个旧时代的将军,能看清未来的方向,是好事,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一份更实在的东西给吸引了过去。
太傅府,书房。
程处默送来了一份皇家军事学院最新的伤亡数据汇总。
楚狂靠在太师椅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报告记录的都是演习和日常训练中的伤亡,大部分是些皮外伤,但其中几条记录,让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骑术训练,落马,被马蹄踩踏下身,重伤。”
“器械对练,被木枪戳中要害,险些不育。”
“……”
一连好几条,都是类似的非致命、但极其阴损的伤害。
楚狂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还只是训练,要是上了真正的战场,敌人可不会跟你讲什么武德,刀剑无眼,什么地方最脆弱、最能摧毁一个士兵的意志,他们就往哪里招呼。
一个士兵,断了胳膊,还能当个后勤。
断了腿,靠着假肢,兴许还能干点文书活。
可这要是命根子没了……那不光是身体上的创伤,更是精神上的毁灭性打击,一个家庭的希望也就此断绝。
“这不行。”
楚狂将报告扔在桌上,自言自语。
大唐的士兵,个个都是宝贝疙瘩,尤其是在他推行工业化,人力资源愈发宝贵的今天,每一个士兵的健康都至关重要。
“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零件,一个都不能缺。”
他拿起桌上的炭笔,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脑海中迅速构思起来。
防护,必须有。
材料,必须用最好的锰钨合金钢。
造型,必须符合人体工学,既要防护到位,又不能影响士兵的正常行动。
“唰唰唰——”
炭笔在纸上飞舞,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一张结构精巧、造型骚包的设计图便跃然纸上。
那是一个用合金钢一体冲压而成、完美贴合男性身体关键部位的护甲,边缘还贴心地设计了皮革软垫,防止磨损。
楚狂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在图纸的角落龙飞凤舞地写下五个大字。
“龙精虎猛一号。”
三日后,皇家军事学院,校场。
数千名士兵围成一个大圈,对着场中央指指点点,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只见程处默一脸别扭地站在那里,他下半身穿着一件闪闪发亮、外形酷似铁内裤的古怪玩意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哈哈哈哈,卢国公这是穿了个啥?”
“像不像厨房里炒菜用的铁锅?”
“这玩意儿能干啥?防身?我瞅着都嫌碍事!”
士兵们笑得前仰后合,都觉得太傅这次的发明有点过于滑稽了。
楚狂站在一旁,对周围的笑声充耳不闻,只是对着十步外的一名神射手点了点头。
那名神射手举起了手中的重弩,瞄准了程处默的……要害部位。
“卧槽!”
程处默脸都绿了,下意识地就想夹紧双腿。
“站直了!”楚狂呵斥道,“对我的产品有点信心!”
“咻——”
弓弦震动,淬铁的弩箭带着破空声,精准地射向目标。
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那支足以洞穿牛皮甲的弩箭,像是撞上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铁板,高高弹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无力地掉落在地。
程处默低头看了看,那件“铁内裤”上只有一个浅浅的白点。
他伸手拍了拍,感觉了一下,然后对着全场咧嘴一笑,得意地大喊:“感觉良好!甚至还有点想再来一发!”
全场一片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声。
“我的天!这都没事?”
“那可是十步的重弩啊!”
起初还在哄笑的士兵们,此刻看着那件滑稽的“铁内裤”,眼神全都变了。
尤其是那些上过战场、见过同袍惨状的老兵,他们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激动和追悔的复杂神情。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拄着拐杖、只有一条腿的老兵,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朝着场中央的楚狂,嚎啕大哭。
“太傅啊!如果……如果当年有这件宝贝,我……我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了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
这一声哭喊,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所有的喧闹。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比谁都清楚,战场上,一颗流矢,一次意外的摔倒,一把阴损的匕首,都可能造成这位老兵一样的终身遗憾。
一时间,群情激愤。
“太傅!给我也来一件!”
“列装!必须全军列装!”
“没错!老子宁愿半年不喝酒,也要买一件!”
士兵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他们意识到,这件看起来滑稽的“钢铁内裤”,是真正能在战场上保住他们性命、保住他们尊严和未来的神器!
然而,全军列装的请求很快就被驳回了。
理由很简单:军费紧张。
锰钨合金钢的成本极高,一件“龙精虎猛一号”的造价,几乎相当于三把制式横刀。
给全大唐几十万军队都配上,户部的账本能当场烧起来。
楚狂干脆大手一挥,开放了个人订购渠道。
这一下,彻底引爆了全军的热情。
大唐重工的销售部门口,每天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龙。
无数士兵宁愿不喝酒、不吃肉,甚至把军饷攒下来,也要给自己订购一件。
订单如同雪片一般,堆满了整个仓库。
与此同时,户部官署。
尚书唐俭,正捏着眉心,审核着这个季度的军费开支。
作为李世民的理财大管家,他向来以抠门和精打细算著称。
突然,他的目光被账本上的一笔款项给吸引住了。
“特种防护服采购,三十万贯?”
唐俭的眼皮跳了跳。
三十万贯!
这笔钱,竟然比刀剑、盔甲这些传统装备的采购总和还要高!
他以为是账目出错了,立刻叫来了军需官。
“这‘特种防护服’是何物?为何耗费如此巨大?”唐俭沉声发问。
军需官擦了擦额头的汗,支支吾吾地解释了半天。
唐俭越听,脸色越是难看,当他终于弄明白,这三十万贯全都是用来给士兵造“铁内裤”的时候,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荒唐!简直是败坏军纪,乱花国帑!”
唐俭“啪”的一声将账本摔在桌上,怒不可遏。
“大唐的军费,是用来保家卫国的!怎么能……怎么能用来干这个!”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二话不说,抓起账本,气冲冲地直奔太傅府而去。
他今天非要找楚狂理论理论,这大唐的军队,不能让他这么胡搞!
“砰!”
太傅府的书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唐俭吹胡子瞪眼地冲了进来,将手里的账本重重拍在楚狂面前。
“楚太傅!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楚狂正悠闲地喝着茶,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眼看了看气得满脸通红的唐俭,一脸无辜。
“唐尚书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气?”
“还不是你!”唐俭指着账本,手指都在发抖,“三十万贯!你就拿去给将士们造那……那种东西?成何体统!我大唐军人的威严何在!”
楚-狂没有生气,只是放下了茶杯。
他从旁边一摞文件中,抽出那份伤兵报告,轻轻放在唐俭面前。
“唐尚书,先别急着发火,看看这个。”
唐俭狐疑地拿起报告,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怒气便凝固了。
那上面,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文字,记录着一个个年轻士兵如何因为要害受创,而毁掉了一生。
“……王二牛,二十一岁,家中独子,被流矢击中下体,已无生育能力,回乡后其未婚妻退婚,三日后投井自尽……”
“……李三狗,十九岁,新兵,对练时意外受伤,精神崩溃,已送回原籍……”
唐俭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他看得越久,脸色就越是苍白。
书房里一片寂静。
许久,楚狂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一条腿、一个传宗接代的命根子,在尚书大人眼里,值多少钱?”
唐俭猛地合上报告,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回荡着楚狂那句话,又想起了账本上那冰冷的三十万贯。
最终,这位以铁面无私、锱铢必较闻名的户部尚书,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他沉默了许久,猛地站起身。
“啪!”
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被他从怀里掏出,重重地摔在桌上,里面的金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里是一百贯!算我个人给将-士们添的!”
唐俭双目赤红,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预算!我批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决绝,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让他维持不住自己最后的体面。
楚狂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袋钱,嘴角微微上扬。
此事很快在军中传开,楚狂和唐俭的威望,不降反升。
尤其是唐俭,他走在长安街上,但凡遇到穿着军服的士兵,对方都会远远地停下脚步,对着他庄重地行一个注目礼,搞得这位老尚书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