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这不可能。
他快步走过去。
织布机轰鸣声震耳欲聋。那个穿着粗布工装的女人正手忙脚乱地接线头,动作生疏得很。
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女工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筐几十斤重的纱锭,“哐当”一声砸在女人脚边。
“新来的!发什么愣!赶紧把这筐纱锭搬到三号机去!”工头扯着大嗓门吼。
女人被吓了一跳,转过头。
楚狂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纯铜怀表“啪”地掉在地上。
真的是长孙皇后!
大唐最尊贵的女人,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此刻头上包着蓝布巾,脸上沾着飞舞的棉絮,额头上全是汗。
女人旁边站着个伪装成打杂小妹的宫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上,眼看就要拔刀。
长孙皇后一把按住宫女的手,狠狠瞪了她一眼。
宫女委屈地低下头,手松开了刀柄。
长孙皇后咬着牙,弯下腰,双手抱住那筐纱锭。
几十斤的重量。她养尊处优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哎哟,大户人家破产出来讨生活的吧?”女工头翻了个白眼,双手叉腰,“到了咱们这儿,就别端着少奶奶的架子了!干活挣钱,不丢人!赶紧搬!”
长孙皇后没吭声,硬是憋着一口气,把纱锭抱了起来,一步步往三号机挪。
楚狂感觉头皮发麻。
这要是让老李知道他老婆在自己的厂子里搬砖,还被工头骂,非得提着刀来拼命不可。
“李君羡!”楚狂压低声音。
李君羡凑过来:“太傅,怎么了?”
“去,把车间清场。”楚狂指了指那个女工头,“把那个大嗓门给我弄到办公室去。”
李君羡顺着楚狂的手指看过去,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那是……”
“闭嘴!赶紧去!”楚狂一脚踹在李君羡屁股上。
办公室内。
女工头刘大姐被两个百骑司士兵按在椅子上,一脸茫然。
“镇国公,我……我犯啥事了?”刘大姐结结巴巴地问。
楚狂坐在办公桌后,揉着太阳穴。
“你刚才骂的那个新来的女人,你认得是谁吗?”楚狂问。
“不就是一个破产大户人家的媳妇吗?”刘大姐撇撇嘴,“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粗活。我这是教她规矩,厂里可不养闲人。”
楚狂叹了口气。
“那是当今皇后娘娘。”
“扑通!”
刘大姐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双眼翻白,差点抽过去。
“皇……皇后娘娘?”刘大姐浑身哆嗦,牙齿打架,“我……我让皇后娘娘搬纱锭?我还骂了她?”
楚狂摆摆手:“行了,不知者无罪。你先下去吧,嘴巴严实点。”
刘大姐连滚带爬地出了办公室。
车间后门。
长孙皇后靠在红砖墙上,揉着酸痛的胳膊。
她的双手磨出了几个血泡,粗布衣服被汗水浸透。
楚狂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娘娘,您这微服私访,也太硬核了。”楚狂把茶递过去。
长孙皇后接过茶杯,没喝,反倒笑了。
“太傅,你那篇《关东见闻录》写得好啊。”长孙皇后看着远处的烟囱,“本宫在宫里看了,说这洛阳的纺织厂里,几千个女子撑起了半边天。本宫不信,就瞒着陛下,带了几个人来看看。”
楚狂擦了擦汗:“您看就看,怎么还亲自上手了?”
长孙皇后指了指不远处蹲在地上吃饭的女工们。
那是中午的放饭时间。女工们手里拿着粗粮馒头,就着咸菜,有说有笑。
“本宫刚才和她们一起搬纱锭,一起吃粗粮馒头。”长孙皇后语气感慨,“太傅,你猜她们跟本宫说了什么?”
楚狂没接话。
“那个叫翠花的女工告诉本宫,她以前在家里,公婆嫌她生不出儿子,天天非打即骂。”长孙皇后看着楚狂,“现在她进了厂,一个月能拿两贯钱。她把钱拍在桌子上,她公婆现在天天给她端洗脚水。”
楚狂笑了。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话一点不假。
“工业力量,不仅能造大炮,能修铁路。”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它还能把女子从后宅的泥潭里拉出来。让她们靠自己的双手,站直了做人。”
她转过头,郑重地看着楚狂。
“太傅,本宫以前觉得你行事乖张,离经叛道。现在看来,是本宫浅薄了。”
长孙皇后微微欠身。
楚狂吓了一跳,赶紧侧身躲开。
“娘娘折煞我了。”楚狂摆手,“我就是个搞技术的,顺手给她们找个活干。”
“这不是顺手。”长孙皇后眼神清亮,“这是功德无量。这半天的活,比本宫在后宫听一百遍女德训诫都管用。”
三天后。
长安城,太极殿。
朝会刚开始,气氛就炸了。
御史台的十几个言官,跟打了鸡血一样,排着队往外蹦。
“陛下!臣弹劾镇国公楚狂!”一个白胡子御史举着笏板,唾沫星子乱飞,“他在洛阳招募数万女子进厂做工,简直是有伤风化!”
“对!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这纺织厂里男女混杂,简直是藏污纳垢之地!长此以往,我大唐礼教何存啊!”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掏了掏耳朵。
他早就习惯了这帮言官的套路。
“行了行了。”李世民摆摆手,“镇国公也是为了大唐的产能嘛。国库现在一天进账几万贯,你们少说两句。”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姑息!”白胡子御史跪在地上,痛心疾首,“臣听闻,那洛阳的纺织女工,手里有了几个臭钱,竟然敢顶撞公婆,这简直是反了天了!纲常伦理都要被楚狂毁了!”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一声通报。
“皇后娘娘驾到!”
满朝文武愣住了。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铁律。皇后怎么会来太极殿?
长孙皇后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凤袍,端庄肃穆地走进大殿。
她手里拿着一份懿旨。
“臣妾参见陛下。”长孙皇后微微行礼。
“观音婢,你怎么来了?”李世民赶紧站起来,满脸错愕。
长孙皇后转过身,看着那群跪在地上的言官。
“本宫听说,有人在弹劾纺织厂的女工?”长孙皇后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大殿。
白胡子御史硬着头皮说:“娘娘,女子进厂,确实有违礼教……”
“礼教?”长孙皇后冷笑一声。
她展开手里的懿旨。
“传本宫懿旨。从即日起,本宫从内帑中拨出十万贯专款。”
大殿里鸦雀无声。
“这笔钱,专门用于大唐所有招收女工的工厂。”长孙皇后一字一顿地说,“给女工发放高温补贴!在厂区设立哺乳室!凡是生育的女工,带薪休假三个月,并发放生育津贴!”
全场死寂。
言官们傻眼了。
这哪是弹劾楚狂,这简直是皇后娘娘亲自下场给楚狂站台啊!
“娘娘!这……这万万不可啊!”白胡子御史急了,“这会助长那些女子的嚣张气焰啊!”
“放肆!”长孙皇后厉喝一声。
她指着那个御史。
“大唐的将士在边关打仗,穿的军服是谁织的?大唐的百姓过冬,穿的棉衣是谁做的?是那些你们口中‘有伤风化’的女工,一根线一根线织出来的!”
长孙皇后气势逼人,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怎么就嚣张了?本宫今天就把话撂在这,谁敢再拿女工说事,就是跟本宫过不去!”
霸气。
李世民在龙椅上看得眼睛都直了。他老婆什么时候这么猛了?
言官们彻底哑火了。谁敢触皇后的霉头?
洛阳,镇国号专列。
楚狂躺在沙发上,看着李君羡送来的长安急报。
“太傅,皇后娘娘这波操作,简直绝了。”李君羡满脸佩服,“那些言官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楚狂把急报扔在桌子上,冷笑一声。
“你以为这帮键盘侠会这么容易认输?”楚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不敢惹皇后,肯定会把火全撒在我头上。过不了几天,弹劾我的折子就能把太极殿淹了。”
李君羡一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楚狂站起身,走到窗前,“大唐的工业化,现在只差最后一块拼图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君羡。
“这帮言官不是闲得蛋疼吗?不是天天把圣人微言大义挂在嘴边吗?”楚狂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老子就给他们找点硬核的活干。”
“去,给长安发电报。”
楚狂拍了拍桌子。
“通知大唐重工,把最新研制的那批‘蒸汽轮转印刷机’全部开动起来。”
“老子要印书!”
李君羡满头雾水:“印书?印什么书?”
楚狂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大唐物理初级教程》。
“把四书五经给我扔一边去。”楚狂把纸拍在李君羡胸口,“从今天起,我要让大唐所有的私塾,全部改教数理化!”
李君羡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要掘了全天下读书人的祖坟啊!
“太傅,这……这会引起天下大乱的!”李君羡结巴了。世家门阀最在乎的就是教育垄断,这招简直是釜底抽薪。
楚狂冷哼一声。
“乱就乱!不破不立。这帮言官不是喜欢喷吗?等我把这套教材发下去,我看他们还拿什么跟我喷!”
楚狂走到车厢门口,一把拉开车门。
狂风卷着煤烟涌进车厢。
“走!回长安!”楚狂大喊,“老子要回去给这帮文盲扫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