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第一机械厂。
楚狂换上了一身沾满机油的破旧蓝布工装,头上扣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李君羡跟在后面,也换了身灰扑扑的短打便衣,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了穿百骑司的飞鱼服,现在这身打扮,总觉得像个做贼的。
“王爷,咱们直接让厂长把报表拿过来不就行了,何必非得钻这乌烟瘴气的车间?”李君羡压低声音,被刺鼻的煤烟味呛得直咳嗽。
楚狂没搭理他,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厂区。
厂房里机器轰鸣,热浪滚滚。
楚狂顺着流水线一路走,眉头越拧越紧。
几个光着膀子的年轻工人正在组装蒸汽机气缸。其中一个拿着大铁锤,对着对不齐的法兰盘就是一顿猛砸。
“歪了!再往左边敲点!”旁边的工头扯着嗓子喊,“差不多就行了,赶紧把螺丝拧上,今天还得赶出十台的进度!”
楚狂停下脚步,看着那几个工人硬生生把公差超标的零件用蛮力拼凑在一起。
旁边一个学徒工正拎着一桶极易燃的废机油,大喇喇地从正在喷吐火星的锻造炉边上走过去。
简直是胡闹。
大唐的工业化步子迈得太快,设备更新换代跟坐火箭一样,但这帮基层工人的脑子还停留在铁匠铺打铁的时代。
全凭手感,全靠经验,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标准化流程。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厂区深处炸响。
“呜——!!”
一号重型车间方向传来极其凄厉的汽笛声。
楚狂脸色一变,拔腿就往一号车间跑。李君羡赶紧跟上。
还没跑进大门,一股极度危险的高温蒸汽直接从车间里喷涌出来,烫得人睁不开眼。
车间正中央,一台刚组装完毕的三层楼高的新型高压锅炉正在剧烈颤抖。
锅炉表面的温度计指针已经彻底爆表,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主气阀发出极度尖锐的嘶鸣声,大量白色的高压蒸汽顺着铆钉的缝隙往外疯狂喷射。
要炸膛了!
车间主任急得满头大汗,带着十几个年轻技工围在锅炉下面,死命地去拽那个巨大的主气门手轮。
“用力!给我用力拧死它!”车间主任嗓子都喊破了。
七八个青壮年工人挂在手轮上,脸憋得通红,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手轮纹丝不动。
锅炉内部的压力已经超出了阀门的机械承载极限,内部结构彻底锁死了。
“不行啊主任!压力太大了,根本拧不动!”一个技工吓得带上了哭腔,“外壳都变形了,最多半炷香,这铁疙瘩就得炸!”
车间主任双腿发软,直接瘫在地上。
这台锅炉要是炸了,半个厂区都得被夷为平地,他们这些人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
“快!去叫人!去外面找有经验的老师傅!”主任疯狂大吼。
基层工头王大锤满脸黑灰,连滚带爬地冲出警戒线。
他刚冲出大门,迎面就撞上了正往里赶的楚狂。
王大锤一抬头,看见楚狂这身老旧的工装,上面还沾满陈年机油,帽檐压得低低的,身上透着一股极其老练的沉稳劲。
他根本没多想,全当这是从别的厂区调来支援的老技工。
“老同志!别看了!”王大锤一把死死揪住楚狂的胳膊,急得直跳脚,“一号锅炉要炸了!赶紧进来搭把手救命!”
李君羡见状大惊,手瞬间摸向腰间,刚要拔出藏在衣服里的横刀。
楚狂猛地转头,给了他一个极其严厉的警告。
李君羡硬生生把手停住,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楚狂反手推开王大锤,一言不发,直接大步跨过警戒线,冲向那头濒临爆炸的钢铁巨兽。
“哎!你别往正前方去!那边压力最大!”王大锤在后面大喊。
楚狂充耳不闻。
他走到工具架前,根本没看那些精密的扳手,直接抄起一把半米长、几十斤重的特大号管钳。
车间主任看着楚狂拎着管钳走过来,急得大骂。
“你哪个车间的?拿管钳干什么!赶紧过来帮忙拧手轮啊!”
楚狂理都没理他,绕过锅炉正面,直接来到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型管道接口处。
这是锅炉的紧急泄压安全阀,平时被一层铁皮罩子盖着,这帮只知道拧主阀门的新手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楚狂抡起几十斤重的管钳,对准那个铁皮罩子。
砰!
火星四溅,铁皮罩子被直接砸得凹陷脱落,露出里面黄铜材质的泄压阀。
紧接着,楚狂扔掉管钳,双手直接探入滚烫的蒸汽中。
他没有去碰那个卡死的主阀门,而是双手如幻影般,连续拉动侧面的三个联动控制杆。
“开二号分流阀!”
“关进水泵!”
“拉开底排污闸!”
楚狂一边操作,一边大声下达指令,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汽笛声中依然清晰无比。
三个联动阀门被依次打开。
锅炉内部狂暴的蒸汽瞬间找到了宣泄口,顺着底部的排污管道和侧面的分流管疯狂涌出。
原本集中在主阀门上的恐怖压强,被热力学分流原理瞬间瓦解。
仅仅十秒钟。
锅炉的剧烈颤抖停止了。
刺耳的尖啸声迅速减弱,压力表上的指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色危险区一路跌落,最终稳稳停在绿色安全线上。
危机解除了。
车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全都傻眼了。
他们十几个人拼了老命都没拧动的炸弹,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老同志”,几管钳加上一通眼花缭乱的操作,十秒钟就给摆平了。
王大锤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大步冲到楚狂面前。
“卧槽!”
王大锤抡起巴掌,重重地拍在楚狂的肩膀上,震得楚狂身子晃了一下。
“老同志!你这手艺绝了啊!”王大锤兴奋得手舞足蹈,一把搂住楚狂的脖子,“刚才那几下子,简直神了!你哪个车间的?叫什么名字?”
楚狂被他搂着,没吭声,只是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王大锤越看楚狂越觉得顺眼,拍着胸脯打包票。
“我看你这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还在基层干苦力吧?以后别在别的车间受气了,直接调过来跟我混!”
王大锤大声嚷嚷。
“我王大锤在一号车间说话还是管用的!只要你跟着我,保你吃香喝辣,每个月多给你申请两斤肉票!”
李君羡站在不远处,看着王大锤搂着楚狂称兄道弟,吓得魂都没了。
他连呼吸都停了,心里疯狂咆哮:你他娘的真勇啊!敢搂着当朝科学文成王、大唐财神爷的脖子叫老同志,还扬言要罩着他!
就在王大锤吹得正起劲的时候。
车间大门外传来一阵极其凌乱的脚步声。
机械厂的厂长接到密报,说王爷微服私访已经到了厂区,吓得连轿子都没坐,带着十几个厂里的高管,一路狂奔赶了过来。
厂长刚冲进一号车间,气还没喘匀,抬眼就看到了极其惊悚的一幕。
厂里的基层工头王大锤,正勾肩搭背地搂着一个穿着破烂工装的人,嘴里还在大放厥词。
而那个穿着破工装的人,虽然戴着帽子,但那个身形,那个下巴的轮廓,厂长就是化成灰都认识。
厂长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后的十几个高管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下官……下官长安第一机械厂厂长,拜见科学文成王!”
厂长嗓子全劈了,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脑门死死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车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连旁边管道里漏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大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搂着楚狂脖子的手,就像触电一样猛地弹开。
王大锤机械地转过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厂长和高管,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科学文成王?
那个造出蒸汽机、造出大炮、把周边国家按在地上摩擦的大唐真神?
王大锤僵硬地转回脖子,看着面前这个被自己叫“老同志”、还拍了肩膀扬言要罩着的人。
楚狂慢条斯理地摘下头上的鸭舌帽,随手扔在一旁的工具箱上,露出了那张年轻且极具压迫感的脸。
“扑通!”
王大锤双腿彻底失去知觉,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完了。
全完了。
敢跟王爷称兄道弟,还拍王爷的肩膀,这罪名够他全家流放岭南挖三百年的煤了。
车间主任和那十几个技工也全吓傻了,跟着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楚狂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王大锤,从口袋里掏出雪茄,点燃抽了一口。
“王大锤是吧?”楚狂吐出一口烟圈。
王大锤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王爷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该死……”
楚狂走上前,伸出手,一把将王大锤从地上拽了起来。
“有什么该死的?”楚狂拍了拍王大锤身上的灰尘,“危急关头知道跑出去喊人救命,没跟着那帮蠢货一起死磕那个拧不动的阀门,说明你脑子还算活泛。”
王大锤愣住了。
楚狂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厂长。
“你们这群高管,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表,连车间里最基本的标准化操作都没有落实下去!”
楚狂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组装公差全凭手感!易燃物随便乱放!遇到紧急情况,连泄压阀在哪都不知道!”
楚狂指着那台差点炸膛的锅炉。
“这台机器要是炸了,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厂长把头埋得更低了,冷汗把后背的衣服全浸透了。
“从今天起,撤销一号车间主任的职务,去扫三个月厕所!”楚狂直接下达人事命令。
他转过头,看着还处在懵逼状态的王大锤。
“王大锤,你刚才说要带我吃香喝辣?”楚狂咧嘴一笑。
王大锤吓得连连摆手。
“行了,别废话。从现在起,你就是长安第一机械厂的全厂技术质检主管。”楚狂直接把王大锤提拔到了高管的位置。
全场震惊。
王大锤张大嘴巴,感觉自己在做梦。
“别高兴得太早。”楚狂脸色一沉,“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把厂里所有不按规矩干活的毒瘤全给我拔了。干不好,你跟厂长一起去扫厕所!”
当天下午。
长安第一机械厂召开全厂大会。
上万名工人密密麻麻地站在广场上,鸦雀无声。
楚狂站在高台上,直接让人搬来几大摞厚厚的印刷册子。
“《大唐重工标准化操作手册》!”楚狂拿起一本册子,高高举起。
“从今天起,所有车间,所有工序,全部按照这本手册执行!”
“螺丝拧几圈,温度控制在多少,公差允许范围是多少,全给我背下来!谁敢凭经验瞎搞,直接开除,永不录用!”
极其严苛的工业标准,在楚狂的强权推行下,直接砸进了大唐工业体系的基层。
大唐的工业化,终于从野蛮生长的狂热期,正式迈入了精密严谨的标准化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