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塔现在一天十二个时辰往外冒黑烟。
玄奘法师,不对,现在得叫玄厂长。
他穿着特制的防静电袈裟,戴着黄铜护目镜,手里攥着一把游标卡尺,正扯着嗓子在车间里骂街。
“二号锅炉怎么回事?压力不够!《金刚经》的字迹都糊了!扣工钱!”
“那个谁,传动轴加润滑油了吗?佛祖的法器是这么糊弄的吗!”
大唐的思想界,正被这台每天吐出几万册佛经的机器按在地上疯狂摩擦。百姓们现在见面不问吃了没,问的是“今天你领免费佛经了吗”。
这股狂暴的工业化浪潮,终于把大唐这台老爷车里最顽固的一个零件给崩断了。
当朝司空,赵国公长孙无忌,倒了。
太医署的太医把赵国公府的门槛都踩烂了,最后全跪在院子里摇头。
“国公爷这是心脉耗竭,油尽灯枯。神仙难救。”
长孙无忌这大半年,白天要处理暴增十倍的工业政务。大唐疆域扩了一圈,各地工厂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每天送进京的报表能堆成山。晚上他还得挑灯夜读,硬啃楚狂弄出来的那些《微积分基础》、《空气动力学》。
他怕自己跟不上时代,怕被楚狂那个疯子彻底甩下大唐的车轮。
旧观念和新科技在他脑子里天天打架,硬生生把这位大唐第一聪明人给熬干了。
弥留之际。
赵国公府正堂。
长孙无忌把老婆孩子全赶了出去。李世民红着眼眶想进去看最后一眼,也被他隔着门板拒了。
老管家捧着一块玉佩,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唐重工的试验场,把正趴在车底修底盘的楚狂给拽了出来。
楚狂赶到赵国公府的时候,身上那件工装全是机油,手里还拎着一把大号管钳。
推开卧房的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长孙无忌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活像一具披着皮的骷髅。
听到动静,老头费力地偏过头。
“来了?”长孙无忌声音微弱,像破风箱漏气。
楚狂拉过一把椅子,大喇喇地坐下,把管钳往地上一扔。
“哐当”一声。
“老阴险,你这身子骨不行啊。这就扛不住了?”楚狂摸出一根雪茄,想点,看了看老头的惨状,又塞回了耳朵后面。
长孙无忌没计较他的称呼,死死盯着楚狂那张年轻气盛的脸。
“楚狂啊……”老头喘着粗气,“老夫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
楚狂挑了挑眉,没吭声。
“你毁了世家,毁了圣贤书,毁了老夫坚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和体面。”长孙无忌干枯的手指抓紧了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你把大唐弄得乌烟瘴气,满地都是铜臭和机油味。”
“然后呢?”楚狂往椅背上一靠。
长孙无忌突然笑了。比哭还难看。
“可是……老夫也服你。”
这句话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老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沫。
“你弄出来的那些铁疙瘩,让大唐傲视万邦。吐蕃跪了,高句丽成了苦力,外邦使臣在长安连个屁都不敢放。”长孙无忌定定地看着床帐顶端,“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想干的事,你用几台锅炉就干成了。老夫……输得心服口服。”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老头拉风箱般的喘息。
楚狂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伸出沾着机油的手,握住了长孙无忌那只干枯冰凉的手。
“你是个合格的政客,也是个硬骨头。”楚狂难得说了句人话,“你安心走。大唐这台锅炉,老子会替你盯着。只要我还在一天,这台机器就绝不会炸膛。”
长孙无忌浑浊的眼球动了动。
他看着楚狂,干瘪的脸皮扯出一个释然的笑。
“好……有你这句话,老夫……放心了……”
抓着楚狂的手猛地一松。
大唐开国第一功臣,长孙无忌,咽气了。
次日,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眼睛肿得像个核桃。底下的孔颖达等一帮文臣哭得呼天抢地。
“赵国公劳苦功高,乃国之栋梁。”李世民声音嘶哑,“传朕旨意,罢朝三日。按最高规格下葬,百官缟素,全城哀悼……”
“等会儿。”
楚狂从武将队列里跨出一步,直接打断了皇帝的话。
满朝文武全转头看着他。孔颖达指着楚狂的鼻子就骂:“楚狂!赵国公尸骨未寒,你还要作甚!难道连死人的体面你都要剥夺吗!”
“闭嘴,老酸儒。”楚狂掸了掸袖子上的灰,“老李,缟素哀乐那一套,太酸腐了。长孙无忌是大唐旧时代交替的最后一块丰碑。他这辈子都在维持规矩,临死前却承认了新时代。你们用旧时代的破规矩送他,那是打他的脸。”
“那你想怎么送?”李世民愣住了。
楚狂咧嘴一笑。
“用新时代的规矩,给他一场最硬核的送行。”
三天后,长孙无忌出殡。
长安城没有挂白帆,也没有吹唢呐。
朱雀大街两旁,站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
没有哀乐。
打头阵的,不是什么八抬大轿,而是一百辆重型蒸汽卡车!
这些钢铁巨兽排成两列,车身全部涂成肃穆的纯黑色,巨大的排气管往外喷吐着滚滚白汽。
卡车后面,是长安第一机械厂的三千名产业工人。
他们没有穿丧服,而是全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戴安全帽,左臂绑着黑纱。
三千人,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皮靴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起灵——!”
老赵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
楚狂站在第一辆卡车的车顶上,猛地拉响了高音汽笛。
“呜——!!!”
紧接着,一百辆蒸汽卡车同时拉响汽笛。
刺耳的汽笛声撕裂了长安城的云层,巨大的声浪震得路边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这不是悲泣,这是钢铁的咆哮。
长孙无忌的紫檀木棺椁,被安放在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超重型平板拖车上,由一台两千匹马力的蒸汽机车缓缓牵引。
李世民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这道钢铁洪流,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长孙无忌带走了一个时代。
而楚狂,正在用这种最暴力、最直接的方式,向那个旧时代做最后的告别。
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
三千工人齐声高唱大唐重工的厂歌。
“铁水奔流,钢花飞溅……”
粗犷的歌声伴随着机械的运转声,一路护送着棺椁出了明德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