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的钢铁葬礼刚刚结束。
一百辆重型蒸汽卡车在城外熄火。
楚狂站在打头那辆卡车的车顶上,看着棺椁下葬。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
楚狂转过身,刚准备顺着铁梯爬下车顶。
脚下突然一软。
眼前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王爷!”老赵在下面喊破了音。
楚狂连一句卧槽都没来得及说,整个人直挺挺地从三米高的车顶栽了下去。
科技王府。
前院乱成了一锅粥。
太医署的几十个太医,穿着官服,乌压压地跪了一地。
李世民连龙袍都没换,手里拎着出鞘的天子剑,在台阶上暴躁地走来走去。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李世民一脚踹在太医院正的肩膀上,把老头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朕养你们有什么用!平时吹嘘自己能起死回生,现在连个风寒都治不好?”
太医院正连滚带爬地爬回来,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王爷这不是普通的风寒啊!”
“王爷这大半年,日夜操劳,心血耗损过甚。这完全是靠着一口气在硬撑!”
“如今这口气泄了,邪火攻心,五脏六腑都在衰竭。臣等……臣等用尽了虎狼之药,王爷连一滴药汁都咽不下去啊!”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
他拿剑指着太医院正的鼻子。
“咽不下去就给朕硬灌!”
“朕把话撂在这!太傅要是醒不过来,你们太医署所有人,全给朕去高句丽的矿区挖煤!”
院子外围。
李君羡带着三千名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将王府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统领,外面全乱套了。”一个校尉跑过来汇报,“各部尚书全堵在街口,非要见王爷一面。”
“不见!陛下有旨,连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李君羡按着腰间的刀柄,满头大汗。
长安城确实乱套了。
大唐重工一号车间。
庞大的蒸汽机群还在轰鸣,但传送带上却空空如也。
王大锤蹲在一台重型车床前,手里捏着一把大号扳手,两眼发直。
旁边新来的学徒凑过来。
“师傅,这批传动轴的公差还差两毫米,咱们接着车?”
“车个屁!”王大锤把扳手砸在铁板上,“王爷今天都没来车间骂我,我总觉得这机床随时会炸膛!”
学徒挠了挠头:“王爷病了,咱们不更应该好好干活吗?”
“你懂什么!”王大锤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王爷那是累倒的!咱们干得越多,王爷看报表就越累!全厂停工!谁敢开机器,老子拿管钳敲碎他的脑袋!”
同样的场景,在长安的各大工厂同时上演。
习惯了那个穿着工装、叼着雪茄在车间里指着他们鼻子骂娘的男人,工人们突然失去了主心骨。
大唐重工的产能,迎来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断崖式暴跌。
总裁办公室里。
武媚娘看着桌上那份跌到谷底的产能报表。
换做平时,她早就拍桌子骂人了。
但今天,她只是默默地把报表折好,锁进抽屉。
她站起身,披上风衣,走出大门。
官方没有组织。
但长安的百姓自发行动了起来。
城外的工业广场上,聚集了数万名穿着工装的百姓。
他们从各大废品站拉来废旧的脚手架和钢管。
几百个焊工同时开工,火花四溅。
不到半天时间,一座高达三十多米的钢铁祈福台在广场中央拔地而起。
上面挂满了用红绸子包裹的“蒸汽红灯笼”。
玄奘法师还在大雁塔的印刷厂里疯狂印佛经,根本没空出来主持法事。
老赵自告奋勇,爬上了祈福台。
他手里举着一个用铁皮卷成的大喇叭,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王爷不信神佛,只信科学!”
“咱们用和尚那一套,王爷肯定听不见!”
老赵把大喇叭举到嘴边:“全都把《大唐重工标准化操作手册》掏出来!”
广场上,几万人齐刷刷地从兜里掏出那本蓝皮小册子。
“翻到第三章!预备——念!”
几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声浪直冲云霄。
“操作重型机床前,必须佩戴防护眼镜和绝缘手套!”
“严禁酒后上岗!违者扣发当月全额奖金,并通报全厂!”
“安全生产,重于泰山!”
这硬核的祈福声,比任何梵音都要震耳欲聋。
王府卧室内。
崔云岫坐在床沿,头发凌乱,眼眶通红。
她那把从不离身的大号管钳,被随意地扔在墙角。
铜盆里的冰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她拧干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楚狂滚烫的额头上。
“你这混蛋。”崔云岫声音沙哑,“平时身体那么壮,怎么说倒就倒了。”
楚狂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嘴唇干裂起皮。
门缝突然被推开一条缝。
十岁的李小二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沉重的木头箱子,箱子外面连着两根缠满绝缘胶布的粗铜线。
“师娘。”李小二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崔云岫回过头,皱起眉头。
“你不在实验室里搞研究,跑这来干嘛?”
李小二把木箱子放在桌上,伸手抓住箱子侧面的摇把,开始疯狂转动。
箱子里立刻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铜线顶端“啪”地一声,爆出一团蓝色的电火花。
“师娘!太医那些草药太慢了,根本起不了作用!”
李小二满脸兴奋,举着两根冒火花的铜线。
“这是我刚弄出来的初级直流发电机!”
“只要把这两根线按在师傅的太阳穴上,用强电流刺激他的神经系统,绝对能把他的细胞活性唤醒!”
崔云岫看着那团蓝色的电火花,脸都绿了。
还没等她开口。
门外猛地伸进来一只大手。
李君羡一把揪住李小二的后脖领子,直接把他拎到了半空。
“小祖宗!你可消停点吧!”
李君羡满头大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王爷要是被你电出个好歹,陛下能把我扔进高炉里当燃料!”
李君羡夺下铜线,拎着李小二,连人带发电机直接扔出门外。
反手把房门死死锁住。
昏迷一直持续到第三天夜里。
楚狂额头上的温度,终于一点点降了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嗓子干涩得发疼。
“水……”
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趴在床边打盹的崔云岫猛地抬起头。
她愣了一秒,眼泪夺眶而出。
崔云岫手忙脚乱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托起楚狂的后背。
一杯温水灌下去。
楚狂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胸口的憋闷感终于散去。
“老子睡了多久?”
“三天。”崔云岫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太医说你差点就熬不过去了。连寿衣都备好了。”
“扯淡。”楚狂挣扎着坐起来,“阎王爷那没高炉,老子才不去。”
窗外突然亮起一片奇异的红光。
楚狂转头看去。
“那是什么玩意儿?”
崔云岫扶着他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在脸上,楚狂瞬间瞪大了眼睛。
长安城的夜空中,飘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灯笼。
这些灯笼下面吊着小火盆,利用热空气上升的原理升空,把整个夜空照得通明。
一阵整齐划一的诵读声,顺着风飘进窗户。
“第四章第五条!高炉点火前,必须检查气阀压力!安全第一!”
楚狂愣住了。
“这什么动静?”
崔云岫破涕为笑。
“城外几万百姓,搭了个钢铁祈福台。天天晚上对着咱们王府的方向背《标准化操作手册》。”
“他们说,你是搞工业的神仙,和尚念经你不爱听,背手册你肯定能听见。”
楚狂靠在窗框上。
他看着漫天的热气球孔明灯,听着那离谱又硬核的祈福声。
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往外冒着白汽。
火车站的方向,隐隐传来沉闷的汽笛声。
这个古老的帝国,已经被他硬生生拽进了一个全新的轨道。
楚狂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被压扁的雪茄,咬在嘴里,没有点火。
他看着身边的崔云岫,看着窗外的长安。
一直紧绷着想要回现代的那根弦,突然松动了。
“留在这个世界,似乎也不错。”楚狂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