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在江南乡试,尔等靠着几句投机取巧的歪门邪说,侥幸夺了前茅,更害得沈维桢老山长吐血中风!”
谢灵均喘息着,将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落魄士子演得淋漓尽致:
“如今在这天子脚下,有紫阳书院三百大儒的心血加持!
今日进这贡院大门,我正心四杰定要在卷面上,将你们那套离经叛道的杂学批得体无完肤!
以雪我江南士林奇耻大辱!”
孟伯言、方弘、叶恒三人亦是紧随其后,个个面带悲愤,按捺不住地拔高声调,将整座长街的气氛推向了失控的边缘。
眼见四杰这般同仇敌忾,紫阳书院那帮原本被压制了气焰的门生,顿时纷纷精神大振,叫好声四起。
王德发大马金刀地往长街中央一站,两只粗壮的胖胳膊叉在腰上,一张大胖脸上满是油光,斜着眼睛,冲着谢灵均的脚底下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我呸!”
王德发扯开嗓门,那一身在极乐坊和暗巷里练出来的泼妇骂街本事,瞬间倾泻而出:
“老子当是谁裤裆没系紧,把你这么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给露出来了!”
王德发指着谢灵均的鼻尖,口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谢灵均!
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下水料?
在江南的时候被胖爷按在泥坑里摩擦,连前七名都混不进去的手下败将,如今跑到京城来给人当看门狗,反倒长出三分狗胆来了?”
“还以雪前耻?
老子呸你一脸!”
王德发肚子一挺。
“你且给胖爷把耳朵洗干净了听好了!
等会儿进了号舍,胖爷我便是用脚指头夹着毛笔蘸猪油写出来的八股文,都能把你个软蛋从卷面上生生撕碎了扔进恭桶里!”
“不服气?
放了榜咱们极乐坊见,看胖爷打不打得断你的狗腿!!”
这番粗鄙至极的污言秽语,让众人瞬间都懵了。
周围上万名饱读诗书的举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一个个吓得瞠目结舌,不少自诩清高的文人甚至痛苦地捂住了耳朵,直呼斯文扫地。
而谢灵均更是被骂得浑身哆嗦,脸色由白转青,指着王德发:“你……你这粗鄙无赖……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啊!”
然而,就在谢灵均被气得几乎背过气去,踉跄后退的刹那。
在所有人都未曾注意到的阴影死角处,谢灵均低垂的目光,隐蔽地与王德发身后的周通,在半空中对撞了一下。
谢灵均那看似气急败坏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半分。
周通面无表情,只是垂在袖中的左手,食指在袍袖上微屈,轻轻叩击了三下。
暗号对接无误。
情报已然全盘掌握,秦原的毒计我方已有准备。
这一出看似失控的泼妇骂街,不过是两院之间心照不宣的一场大戏罢了。
“成何体统!
简直是放肆至极!”
紫阳书院山长沈渊,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缓步走出了大轿。
沈渊缓步走到两军阵前,沉声训斥道:
“灵均,退下!”
“大夏春闱,乃国家抡才大典!
尔等皆是读圣贤书的名门子弟,岂能在此与市井泼皮逞口舌之快?
平白失了士大夫的体统与仪态!”
谢灵均连忙顺水推舟,躬身长揖,满面愧色地退回了队伍后方。
教训完自家门生,沈渊这才转过身来。
他看到陈文。
沈渊抚了抚长髯,拱手道:
“陈先生,久仰大名。”
陈文亦是从容抬手神态闲适自若:
“沈山长客气了。
山长清健如故,紫阳门下英才济济,陈某亦是久仰。”
两位当世书院的执牛耳者,于破晓风雪中相视而立,举手投足间皆透着大雅君子之风。
沈渊打量着陈文身后那六位神情沉静的年轻门生,如长者论道,轻声叹道:
“近些日子,京师内外颇多波澜。
老夫身居秘阁,亦常听闻致知书院在市井坊间的种种作为。
陈先生敏求善断,深谙变通取势之道,将人心与民意拿捏得这般灵动,当真教老夫不得不道一声叹服。”
沈渊言语微顿。
“只是,老夫常思,为学之道,贵在持重守常。
大夏设科取士两百年,取的是恪守程朱理学代圣立言的正人君子。
立的是整饬名教、垂范百代的纲纪规绳。”
“市井的烟火气固然热络,变通的机变亦能动人。
可外头的风浪再盛,落在这四四方方的号舍卷面上,求的终究是一颗澄澈静定,不染纤尘的圣贤心。”
“老夫唯愿陈先生教导出的这些江南俊彦,踏入龙门之后,亦能守得住这程朱正统的一方清宁,莫教那等机巧浮动之气,扰了圣贤微言大义的原本格局才好。”
这一番话,带着几分提携后进的温良长者气度。
但听在在场真正懂行的读书人耳中,无异于在无形之中给致知书院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你再懂操弄民心,也不过是浮动之末技。
在这大夏正统的考场上,唯有紫阳书院守护的两百年程朱理学,才是真正的天道正理。
围观的天下士子皆屏息以待,想看看这位来自江南的新学掌门人,如何接下这等以正统压人的深沉之论。
陈文静立风中。
“沈山长一番持重守常之言,尽显大夏文宗风骨,陈某受教。”
陈文双手自然下垂。
“只是,陈某亦有一事,尝在心头反求诸己。”
陈文悠悠道来:
“昔年孔夫子颠沛列国,身经兵戈阻绝,所问者皆是路有饥殍民何以堪。
孟子见梁惠王,开篇所辩,亦是利害生民,何必言利。”
“圣贤之心,自古及今,何时曾离开过这人间的烟火冷暖与天下生计半步?”
“两百年程朱规绳,工整严密,自是不假。
可若是天下读书人,穷尽一生心血,只是关起门来在秘阁之中,苦苦揣摩主考之避讳,推敲朱笔起伏之规度,将原本用来富国安民的绝世学问,做成了一副不染人间疾苦的空心骨架……”
“敢问沈山长,这究竟是恪守圣贤之正统,还是买椟还珠呢?”
“……”
买椟还珠!
四个轻飘飘的字,在在场的士子们也都不禁思考起来。
沈渊原本捻着长髯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僵。
但陈文这一记清谈,直接跳过了凡俗的门阀之争,以孔孟先儒的仁政本心为刃,撕下了两百年来将八股程式奉若神明的那层神圣伪装。
你守的是规矩的壳,而我求的是圣贤的心!
“沈山长以为紫阳书院守的是两百年的常道。
可在陈某看来,能解这大夏百年之危,能教这亿兆黎庶免于饥寒的道,才是天地间颠扑不破的真正大统。”
“贡院大门已在眼前,你我二人坐而论道,终究不过是唇齿之劳。”
“孰为文字之末技,孰为经世之大道……
九天之后,且交由这大夏的天下人,去评判吧。
沈山长,请。”
长街之上,晨曦微露。
万名士子鸦雀无声,只觉得心神俱颤,久久难以平复。
沈渊长立于风雪之中,凝视着眼前这个一袭青衫的长衫先生。
这位权倾大夏文坛数十载的紫阳山长,没想到在这个年轻对手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天地运转般的磅礴大势。
这绝非投机取巧之辈,这是一个真正自成一家的立道之人。
自己之前,竟然有些看轻了。
良久。
沈渊未再多言一句辩驳,只是向着陈文极庄重地躬身还了一礼:
“陈先生立意高绝。”
“只是这世间正道,自无轻言动摇之理。
既然如此,老夫便在这贡院门外,静候先生高足之大作了。
请。”
言罢,沈渊再未回头。
紫阳书院的玄色队伍,在晨光中重新化作一条森严规整的长龙,气度雍容地朝着贡院正门缓缓行进。
两座书院的大师,在这一席极尽风雅的机锋对决之后,各自恪守着自己的道统。
陈文轻轻一挥衣袖:
“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