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致知六子顺着涌动的人潮,一路前行,堪堪行至京城内外城交界的十字街隘口。
此处街道极为特殊,两侧皆是数丈高的青砖深宅风火墙,街道在此处陡然收窄,只容两辆大车并行,乃是通往贡院大门广场唯一的咽喉通衢大道。
就在此时。
“唏律律!”
“轰隆隆!”
侧方黑黢黢的暗巷之中,毫无征兆地暴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战马凄厉长嘶。
四辆装有重型生铁包角车轮的湿木柴大车,带着摧枯拉朽的声势,从狭窄的巷口猛然倒车疾冲而出。
车夫皆穿着粗布麻衣,头戴破草帽,正是秦原私自调拨的死士。
那几名车夫面容扭曲狰狞,双臂青筋暴起,在冲出巷口的刹那,竟猛地自袖中掏出四根长达三寸的雪亮生铁毒针,扎进了胯下四匹挽马的眼珠之中。
“嗷吼!”
战马受创,双目飙血,剧烈的剧痛让这四匹高头大马彻底发了疯。
它们前蹄疯狂扬起,狂暴地扬天长嘶,拉扯着数万斤沉重的生铁大车,不顾一切地朝着街道正中央徒步前行的举子人流狠狠撞了过去。
两车向左,两车向右,车夫在战马发狂的瞬间猛扯断裂的车闸,企图借着巨大的惯性,让四辆大车在街道隘口正中心轰然对撞侧翻。
车轴一旦折断,数万斤坚硬如石的湿木柴便会倾泻在路面上,将这方圆三里的咽喉要道堵得连一只老鼠都钻不过去。
距离开考点卯只剩不到两刻钟。
一旦道路封死,数百名士子将被堵在街口进退不得,待到贡院三通鼓毕,铁锁落门,所有人都将被按弃考除名。
“救命啊!
疯马!
疯马撞过来了!”
“快跑!
车翻了!
要压死人了!!”
整条街道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惊恐暴乱。
前方数百名文弱书生吓得面无人色,抱头鼠窜,考篮被挤翻在地,文房四宝散落一地,尖叫声与哭嚎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状元楼顶层。
萧明月整个人吓得从窗台上一跃而起,失声尖叫:
“皇兄!
车翻了!
那几辆疯马直冲着致知书院撞过去了!
快救人啊!”
萧裕桓眉头微微一皱,道。
“别急,看下头。”
“轰!”
街道两侧原本黑黢黢的茶棚、柴房、杂货铺的大门,在同一瞬间被人从里头踹得粉碎。
“操你娘的狗杂碎!
动土动到你家胖祖师爷的头上来了?”
只见街道两侧的暗影之中,上百道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突然蹦了出来。
领头的,赫然正是青衣堂总把头刀疤刘!
刀疤刘手里拎着一柄沉重无比的铜撬杠,直扑正前方那匹狂奔的烈马。
“弟兄们!
结阵!
压马!”
“喝啊!!”
数十名漕帮与黑虎帮的精壮汉子齐声暴喝,脚下生根,粗如儿臂的浸油生铁绊马索贴着湿滑的青石板猛然一拉。
“砰!”
发狂的烈马前蹄绊在生铁巨索之上,庞大的身躯在高速冲刺中轰然失衡,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两根马腿当场折断,悲鸣着重重砸在地面上,滑行数丈,溅起漫天碎冰。
“给老子起!”
刀疤刘合身猛扑上前,手中的撬杠借着墙角的杠杆之势,捅入了车厢底盘的车轴死穴。
身后,上百名平亡命徒弟兄蜂拥而上,数十双手臂青筋暴起,生生顶住了那狂暴前冲的铁轮大车。
“一、二、起!”
一阵天崩地裂般的金石巨响,在周围目瞪口呆的书生注视下,那两辆载满湿柴的庞然大物,竟然被这群糙汉子用肩膀连车带马,整个掀翻凌空抛起,砸进了道路右侧深达丈余的泄洪大明沟里。
水花冲天,黑柴散落沟底,整条宽阔的街中央,瞬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几名原本准备跳车装作无辜百姓的死士车夫,刚想张嘴扯着嗓子大喊“官车失控”,刀疤刘那满是老茧的大手已经如鬼魅般掐住了领头车夫的咽喉。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骨裂声。
刀疤刘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硬木棒,看也不看,一闷棍直接抽在车夫的太阳穴上。
身后几个熟练无比的小弟连半个字都没多说,掏出臭抹布死死塞住车夫的嘴巴,麻袋迎头一套,脚下一绊,三两下便将四名死士如死猪般拖入了街边的阴暗死角,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未曾留下。
从惊马暴起,到掀车平障,再到拿人清场。
前后不过短短二十息的时间!
长街恢复如初,甚至连一块碎石都未曾挡在致知六子的脚下。
“……”
状元楼顶层。
萧明月小嘴张成了一个圆圈,半天都没能合拢。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结结巴巴地拉着萧裕桓的袖口:
“皇……皇兄……明月没看错吧?
方才那帮人……
那帮满身刀疤的凶神恶煞……
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为什么胳膊上还扎着咱们工部的官印红袖标?”
萧裕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刀疤刘,失笑道:
“那是王德发在南城极乐坊收编的三千恶犬。
平日里在通天阁看守物料,今日是来替他们的胖祖师爷开道的。”
“祖师爷?
王德发?”
萧明月听得小脑袋一阵发懵,只觉得致知书院这帮人的底牌,简直邪门得匪夷所思。
而此时,下方的街道上。
王德发提着考篮,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跨过那摊血迹。
当走过站在街边的刀疤刘身旁时,王德发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从怀里摸出了半根吃剩的麻花,看似随意地往后一抛。
刀疤刘伸手稳稳接住,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冲着王德发的背影无声地咧嘴一笑,带着一众青衣汉子迅速隐没在了人潮后方。
顾辞折扇微收,李浩唇角含笑,周通按着考篮,苏时神色安详,六人步履未停,径直跨过了这道原本足以致命的隘口。
……
穿过十字街,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方圆达百丈的巨大青石广场展现在眼前,正是神京贡院正门前的大广场。
此刻,广场上早已黑压压地汇聚了数万名送考的士子、马车与亲友。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手持水火棍,正在人群中艰难地维持着秩序,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致知六子并肩而行,刚刚踏入广场外围不到三十步。
“挤什么挤!
没长眼睛啊!”
“哎哟!
我的考篮被踩烂了!”
只见三十余名衣衫褴褛的青年乞丐与市井泼皮,借着人群推挤的力道,从外围冲开了一条缝隙。
这些人的眼神飘忽凶狠,根本不看前方的路,双手缩在宽大的棉袍袖子底下。
在他们的袖口深处,赫然藏着一个个沉甸甸的羊皮水囊,囊口用软木塞松松塞着,隐约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桐油焦臭味。
只要他们冲到致知门人面前,假装被人踩踏摔倒,借势将这三十多只墨囊油包劈头盖脸地砸向顾辞、张承宗、王德发手中的考篮。
准考引券一旦浸染大面积墨汁油污,字迹模糊,龙门前的搜检官便有正当理由当场褫夺考权。
“冲过去!
撞碎他们的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