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太平山半山区。
朱家大宅的正门前停了一溜黑色轿车,车牌清一色港岛老号段。
看车就知道来的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苏牧看了一眼大宅门口的排场。
排面拉得不小。
看来朱启荣今天是准备打一场硬仗。
苏牧下了车,扣了扣袖口的纽扣,往大门走。
赵雨桐跟在身后半步,平板夹在腋下。
脸上是标准的职业面孔,但握平板的那只手有点紧。
毕竟这种豪门恩怨,她以前也只在电视剧里面看过。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弯着腰想要引路。
苏牧没跟他走。
径直穿过影壁,沿着中庭的石板路拐进了主厅方向。
管事追了两步,又停住了,因为跟在苏牧身后的赵雨桐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意思很清楚。
不用你领路,我们可不是客人。
主厅的大门敞着,里面的声音隔了十几米就能听到。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门大,底气足。
“大嫂,话我说到前面!信托受托人下个月就退了,控股协议明年底到期,这两个时间窗口错过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大房这些年的经营,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慕祯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就算读了几年书,能撑起这么大的盘子吗?”
“我不是针对谁,我是为了整个朱家着想!”
这是朱启荣的声音,比当时饭桌上要硬气不少。
苏牧站在门外,没急着进去,靠在门框上听了几句。
大夫人坐在主位一侧,面色铁青但一声不吭。
朱启荣站在长桌的另一端,身边跟着几个被他收买的族老。
一群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杵着拐杖或者端着茶杯。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我们也是被逼无奈的”。
而朱慕祯。
苏牧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几乎不用看就知道这个女人现在是什么状态。
穿着一身招摇的修身红裙,翘着二郎腿靠在太师椅上,下巴微抬,眼皮半耷着。
像一只已经看穿了猎物逃跑路线的猫,趴在高处晒着太阳,懒得伸爪子。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何况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大房攀上了一个大陆来的年轻人。”
“这种事传出去像什么话?朱家的面子往哪里搁!”
朱启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得意。
丝毫不提当初自己私下约见苏牧时的姿态。
当初他二房的千金小姐都差点要自己爬上餐桌了,结果还被苏牧嫌弃了。
苏牧听完这句,感觉时间差不多了。
他推门进去的方式很随意,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右手搭在门框上顺势一推。
门板向两侧敞开的声音打断了主厅里所有人的动作。
朱启荣的嘴停在了半张的位置。
大夫人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了门口那个穿着黑色修身西装外套的年轻人身上。
苏牧走进主厅,目光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最后落在朱慕祯身上。
朱慕祯看到他的瞬间,眼睛里那层懒洋洋的雾气散了。
她不仅让出了主位旁边那把椅子,甚至从桌上拿起一块龙井酥。
侧身够过去塞进了大大方方坐下的苏牧嘴里。
动作自然得像是周围人好像都是空气。
苏牧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味道还不错。
朱启荣的脸在三秒钟之内完成了从红到白再到黑的三连变。
“苏少。”
他的声音压低了,但能听出来是压着火。
“这是朱家内部的家务事,外人没资格插手。”
外人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苏牧把嘴里那块酥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朱老板,我冒昧问一句啊。”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坐姿松松垮垮的。
跟周围那些正襟危坐的族老们形成了一种强烈的画风差异。
“你是说我这个朱氏远洋百分之十五的股东是外人?”
“麻烦您给定义清楚一点,我好决定今天是用股东身份说话,还是以一个路人的姿态来看这出猴戏。”
主厅安静了。
朱启荣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苏牧手里有朱氏远洋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这个消息他早就打听到了。
朱启荣强压着那股子上涌的不安,双手撑在桌面上,摆出一副老江湖的架势。
“苏少,不管你在沪上商会有什么背景,但这里是太平山,是香港。”
“这里盘根错节的人脉不是那么简单的,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苏牧咽下最后一口酥的碎渣,擦了擦手。
连眼皮都没抬。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朱慕祯的嘴角弯了。
苏牧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了一个U盘。
直接往桌上一扔,U盘在红木桌面上滑了半尺远。
“赵雨桐。”
“在。”
“投屏。”
赵雨桐走到主厅侧面的电视墙前,平板连上投屏线,U盘里的内容在六十五寸的液晶屏上铺开了。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朱启荣的瞳孔缩了。
满屏都是数字。
一行一行的,标注着日期,金额,账户尾号,对冲节点,流转路径。
总共一百四十七笔,累计金额超过八亿港币。
每一笔都从朱氏远洋的海外关联账户里流出,经过三到五层跳板之后,落进了二房名下的离岸信托。
资金流向清晰到像一张地图,每一条路径都标着箭头。
朱启荣看了三秒钟,脸上那层老江湖的从容碎了。
苏牧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遗憾。
“朱老板,我不是针对你。”
“但你这做账水平,说实话,我旗下奶茶店的收银员都比你严谨。”
他抬手指了指屏幕。
“一百四十七笔,连个像样的掩护都不打,你是真觉得ICAC的人不识数呢,还是觉得大家都是瞎子?”
朱启荣的额头渗出了一层汗,不动声色的看来身后一眼。
他身边那几个族老里面最年长的那个,一个拄着黑木拐杖的老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苏先生,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拐杖在地面上杵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压着一股倚老卖老的调子。
“闹到ICAC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朱家丢不起这个人,不如坐下来慢慢谈……”
苏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被那一眼看得话头卡了半秒。
“老头,你上个月往你干女儿的渣打账户里塞了三千万的洗钱流水。”
苏牧的语气轻描淡写。
“要不要我顺便也投屏出来,给大伙儿乐呵乐呵?”
老头的拐杖从手里滑了。
木头撞在花岗岩地面上的声音在主厅里弹了两弹,滚到了桌腿旁边。
苏牧的目光从老头身上收回来,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总共八个亿的亏空。”
他竖起一根手指,往旁边点了点。
“你们是打算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把钱打进对公账户呢。”
“还是我现在就请ICAC的朋友进来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