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愣住,望着师弟。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恢复平日的清冷模样。
周身那足以毁天灭地的狂暴剑意,竟然奇迹般地尽数收敛。
那张原本因为心绪失控而略显狼狈的绝美俏脸,再次恢复了往日那高高在上、清冷如谪仙的模样。
她看着顾逸,目光中透着一股悲悯,以及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温柔。
“逸儿。”
温知意红唇微启,清冷的声线在残破的院落中荡开:
“你被邪魔蛊惑了。”
顾逸眼皮一跳。
只见温知意微微抬起素白玉手,仿佛在看一个生病的孩子:
“这魔女诡计多端,乱你心神,坏你道心。你是天清道子,怎能说出刚才那等胡言乱语?”
她往前迈出半步,语气放得极轻、极柔:
“跟师姐去后山。去玉潭阁。”
“那里是禁室,清净无为。你便留在那里清心寡欲,断绝红尘。师姐会亲自守着你,每日为你护法净心,直到你彻底洗去这身魔障为止。”
温知意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这简直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完美答案!
师弟这么聪明,肯定会懂的...
这样,师弟就不是侵染师姐之人,依旧是清心的道子,大道和她,她...都可以给他,
只要他放弃这个小魔女...
然而。
却见顾逸摇了摇头,目光中透着一股悲凉,
“所以……代价就是小白今天必须消失。对吗?”
“……”
温知意不语。
她握着本命仙剑的素手微微收紧。
顾逸直视着温知意的眼睛,一字一顿:
“师姐,你当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呵……哈哈哈哈!”
顾逸突然仰起头,笑声中透着说不尽的悲凉与决绝。
“好,好一个邪魔蛊惑,好一个护法净心!”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冷漠与死寂。
“既然师姐觉得,只有那冷冰冰的门规和道子虚名才是正道。”
“那我顾逸,今日便不要这大道了!”
顾逸一把扯下腰间代表道子身份的玉牌,“啪”地一声摔碎在青石板上。
“逸儿!你做什么?!”温知意脸色剧变。
顾逸没有理会她的惊呼,深吸了一口气,决绝地看着她,
“从今往后,我再不是天清道子,不是天清门人!”
“铮!”
那柄温知意亲手赠予他、象征着两人羁绊的白玉本命仙剑,赫然出现在他手中!
“师姐,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喊你了。”
顾逸手握剑柄,剑尖倒转,直直地对准了自己的丹田气海。
他看着彻底僵住的大夏第一剑仙,一字一顿,决绝如铁:
“从此以往,你我再不是师姐弟。”
“晚辈顾逸……”
“今日,便还了温前辈十年前的那一条命的恩情!”
“此后,你我...归歧路,卿归天清我向南。”
“再无瓜葛..”
话音未落。
在温知意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顾逸双手握住剑柄,没有丝毫犹豫,剑尖对准自己的丹田,
狠狠刺了下去!
“不要——!!!”
温知意瞳孔骤缩,整个人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凄厉嘶吼!
她甚至连剑都不要了,疯了一般地向前扑去!
可是!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顾逸的那一刹那。
“嗡!”
一股灿然金光降临,她竟无法靠近,也无法动用术法干扰顾逸。
“为..为什么?”
温知意被天道屏障狠狠弹开,跌坐在青石板上。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噗嗤!”
白玉仙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少年的丹田!
鲜血如同一朵凄艳的红梅,在青色的道袍上轰然绽放!
“咔嚓——!”
清心院内,清晰地响起了一声道基碎裂的脆响。
“逸儿……不……不要……”
大夏第一剑仙的道心,在这一道碎裂声中,彻底崩塌了。
她瘫坐在地上,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极致的惊恐与心碎,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我只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啊!
我只是想让你成就大道...
顾逸面色惨白如纸,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没有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一双纤细、却充满力量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夜轻染。
小魔女收起了流火魔剑。
她将满身是血的顾逸死死护在怀里,那双妖冶的赤红眸子,居高临下地、冷冷地注视着瘫坐在地上的温知意。
少女清冷的三无嗓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字字如刀:
“你负了他。”
她收紧了双臂,将顾逸的脑袋按在自己的颈窝里,语气执拗而笃定:
“我却不会。”
“唰——!”
一股狂暴的暗红魔气冲天而起,直接撕裂了天清观的护宗大阵!
眨眼间。
一红一青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清心院的半空中。
清心院内。
寒风呼啸,雪花终于落了下来。
温知意呆呆地站在院子中央,保持着向前扑救的姿势。
那双欺霜赛雪的玉手上,沾着几滴顾逸飞溅出来的温热鲜血。
大夏第一剑仙,就这么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院落。
“逸儿……”
“我的……逸儿……”
……
七日后。
大夏皇宫,凤清殿后方的御花园暖阁内。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一张宽大奢华的紫檀木软榻上,铺着极其名贵的火狐皮垫子。
顾逸正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锦缎长袍,舒舒服服地靠在引枕上。
手里端着一杯极品云雾灵茶,气色红润,哪有半点“碎了道基”的凄惨模样。
“张嘴。”
一只染着丹蔻的纤纤玉手,捏着一颗剥好的葡萄,递到了他的唇边。
顾逸十分熟练地“啊呜”一口吞下。
大夏女帝照微澜穿着一身慵懒的明黄色常服,正斜靠在他身旁。
惊心动魄的丰腴曲线毫不避讳地贴着他的胳膊。
“你这没良心的小贼,日子倒是过得滋润。”
照微澜水光潋滟的丹凤眼白了他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慵懒与纵容:
“镇妖大典如期举行,你留下的那套调度预案确实不错,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被镇住了。连佛门那帮秃驴都没敢闹事。”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手笔。”
顾逸笑眯眯地摇了摇折扇,“多谢照姐姐收留微臣。”
照微澜轻哼了一声,玉指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
“姐姐倒是好奇了。”
“你对自己下手可真够狠的。当着温知意的面自碎道基……你怎么下得了这么狠的心,就这么离开她了?”
说到这,大夏女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甚至还带着点幸灾乐祸:
“你是不在这几日。前不久,你家那位冰山师姐可是发了疯似地来皇宫寻过你的消息。”
照微澜凑近了些,吐气如兰:
“那模样……啧啧。发丝凌乱,双眼猩红。满身骇人的死寂剑气。看起来憔悴又可怖,活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修罗。”
“她差点没一剑把朕的玄武门给劈了。”
照微澜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啊……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顾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脑海中闪过师姐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他垂下眼眸,抿了抿唇。
“不悔。”
简简单单两个字。
照微澜定定地看了他两秒,随即轻笑一声,从榻上站起身来。
“行吧,你们天清观的家务事,朕也懒得管。”
她理了理华贵的衣摆,恢复了女帝的威严,
“你好生在这里养着,这凤清殿,除了朕没人进得来。朕去上早朝了,晚些回来陪你。”
说罢,照微澜俯身在他唇角轻轻一印,转身袅袅婷婷地走出了内殿。
殿门刚刚关上。
“唰——”
纱幔一掀,一个娇小单薄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夜轻染光着脚丫,直接爬上龙榻。
她一句话没说,熟练地手脚并用,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塞进了顾逸的怀里。
双手死死地搂着他的腰,那张清冷的三无小脸埋在他胸口,贪婪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
“师兄。”
少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护食,
“那个女人刚走。我要把味道盖掉。”
“蹭吧蹭吧,别把我刚缝好的血包蹭破了就行。”
顾逸无奈地揉了揉她的雪发,任由这只白毛小猫在怀里宣示主权。
这七天来,小魔女几乎寸步不离,彻底进化成了顾逸的人形挂件。
顾逸靠在床头,一边顺着小魔女的头发,大脑却在飞速复盘着七天前的那场“惊天大戏”。
毁去道基?
他怎么可能真的那么极端?
其实就在他把白玉仙剑捅进肚子的那一瞬间,
他直接利用了天道同心锁,成功豁免了伤害!
但……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顾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其实,那日清晨,在看到师姐那副不讲理的病娇道心时。
他就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温水煮青蛙计划,需要改变了!
也该下猛药了。
而他给师姐演的那出戏,就是他的猛药。
因为师姐即便经历了那晚的相拥,互诉衷肠的告白,以及多年的朝朝暮暮期期艾艾之后,
她的心绪....依旧对他如此极端,
哪怕师姐在内心深处承认了自己的情思,承认了对他的有意。
她也绝对不会容不下小白,恐怕还会变为更极端的病娇,
如果不破釜沉舟,师姐只会变成更极端的病娇。
最后的发展,要么是小白被她一剑砍死,要么就是他顾逸被彻底废了修为,用玄铁链子锁在玉潭阁里当一辈子金丝雀。
这绝对不是顾逸想要看到的结局!
所以他就利用命数奖励,偷天换日,
直接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
让温知意认识到极端的不是只有她,
让她意识到,她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一直什么都想要,一直什么都不肯退让,一直意识不到师弟不可能按照她预想的活着,
那她永远会失去顾逸。
他就是要用最惨烈的方式,亲手击碎师姐那层自欺欺人的太上忘情!
顾逸一手揽着怀里的白毛小猫,意兴阑珊看着窗外大夏皇宫的飞檐斗拱,叹了口气,
“师姐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