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当她的视线扫过院中那棵万年菩提树下的紫檀木书案时。
温知意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原本死寂的瞳孔,骤然收缩!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那个坐在金丝楠木轮椅上的玄衣男子身上。
他戴着银色的狐狸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周身没有半点修仙者的灵力波动,更没有昔日熟悉的道法气息。
甚至,连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都是陌生的大夏龙气。
理智和常识都在疯狂地警告温知意,
这不是他。
气息不对,修为不对,连阵营都不对!
可是……
温知意的视线死死地锁死在男子身影,
哪怕气息全变,哪怕修为尽失,哪怕脸被遮住了一半!
可那握着折扇时无意识翘起的食指弧度!
那微微倾首时,从面具边缘露出的削瘦下颌线!
那是她从小看到大、抱在怀里哄过、亲手一口一口喂饭养大的师弟啊!
她怎么可能会认错?!
那是刻在她骨血里、融入她道心深处的影子!
看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整整十年的朝夕相处,十年的点点滴滴!
就算他化成灰,就算他换了血肉,就算他把天道的气息披在身上!
她也绝不可能认错!
“啪嗒。”
温知意手中的拂尘掉在了青石板上。
“逸……逸儿……”
温知意红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瞬间红透。
这位素来高高在上、连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代掌教大人。
此刻,竟然像个凡俗间失去了挚爱的普通女子一样,双腿发软,踉踉跄跄地朝着轮椅跑了过去!
“你没死……你还在……”
她伸出那双常年握剑、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的素白玉手,不管不顾地扑向轮椅,想要去摘下那张碍眼的狐狸面具。
想要去摸摸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然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面具边缘的刹那。
“啪。”
一把玉骨折扇,精准无误地格挡在了她的手腕前。
“国师大人,请自重。”
轮椅上的男子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往后靠了靠。
面具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冷漠。
他用一种清寒陌生的声色腔调,慢条斯理地开口:
“下官晏逍,大夏文渊阁大学士。”
“并不认识你口中所谓的……师弟。”
顾逸心中泰然自若,暴露不暴露反而是其次,
反而猛药已经下了,师姐就不能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了,而之后的效果就是要从眼下慢慢来的。
“……”
温知意的手腕被折扇挡住。
她呆呆地看着面具后那双冷漠的眼睛。
没有往日的依赖,没有那晚在玉潭阁里的炽热,甚至……连一丝怨恨都没有。
只有看陌生人般的冰冷。
师弟……
不认她了。
温知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你骗我……”
她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声音透着一股卑微的哀求,
“气息可以变,修为可以隐……可你怎么可能骗得过我?”
“你怪师姐,你恨师姐……师姐都知道。是师姐逼得你……逼得你……”
说到那日碎道基的画面,温知意的声音哽咽了,再也端不住半点威严:
“逸儿……你别生师姐的气了……师姐知道错了,你跟师姐回去……”
“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你跟师姐回清心院,师姐什么都依你……你别装不认识我好不好?”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卑微到了尘埃里。
换做以前,顾逸想都不敢想师姐会这么说。
若是换个心软的,
估计当场就得缴械投降。
但顾逸可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下猛药的。
再者说了,师姐现在这么说,真要是当场认了,
但未曾真的意识到自己性格多极端的她,做不出所谓的大道和师弟怎么选择的她,定然还会继续极端。
顾逸叹了口气,
“国师大人,下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下官倒是听闻,天清观前些日子死了一位道子。”
“但还请国师大人,莫要将私人的丧丧之痛,带入到我大夏的公务中来。”
“难道天清道宗那名震天下的清规戒律,就是教导国师大人……在初次见面的同僚面前,便这般动手动脚、胡作非为的吗?”
温知意被这番话逼得倒退了半步,身形摇摇欲坠。
清规戒律。
放肆胡来。
这是她曾经用来训斥他、将他推远的借口,如今,却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捅进了她自己的心脏!
怎么会..这样呢?
“我……”
温知意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绝美的脸庞满是苍白。
“晏大人……既然是来接管问天阁的,本座……本座自当亲自从旁协助。”
她固执地站在轮椅前,死活不肯挪开半步。
只要他还在这里,只要她还能看着他,她就不走。
“协助?不必了。”
“既然国师大人不肯让路,那下官自己走便是。”
顾逸双手按在轮椅的木轮上,作势要强行调转方向离开。
然而。
这金丝楠木轮椅本就沉重,他此刻又是个伪装的“废人”。
于是木轮就“刚好”卡在了青石板的一处缝隙里。
“咯吱——”
轮椅猛地一歪。
顾逸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砰”的一声,直接从轮椅上栽倒,重重地摔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
“逸儿!!!”
温知意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骤停!
她疯了一样地扑上前,一双玉手颤抖着就要去搀扶地上的顾逸。
他碎了道基,现在是个凡人,这一摔得多疼啊!
看到他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残废模样,她的心脏简直在滴血!
这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那把白玉仙剑!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顾逸的衣角。
“别碰我!”
顾逸躲开了她的搀扶。
他抬起头,神色不解皱眉,
“下官……最不喜陌生人靠近。”
说罢,他根本不看温知意那瞬间煞白的绝美脸庞,
而是冲着身后的主屋方向,用截然不同的、甚至带着柔和的语气喊道:
“小染。”
“唰——!”
几乎是顾逸话音刚落的瞬间。
主屋的门被一阵狂暴的劲风粗暴地撞开!
一袭暗红纹路玄衣、身材高挑火辣到了极点的白发御姐,宛如一道猩红的闪电般掠出。
大号状态下的夜轻染,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温知意一眼。
她单膝跪地,动作轻柔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小心翼翼地,将摔倒在地的顾逸抱了起来。
然后,稳稳地将他重新安放在了轮椅上。
“你摔了。”
夜轻染低下头,那双赤红眸子看着怀里的顾逸,语气自然温婉,
“我抱你起来..”
顾逸顺势靠在她那惊心动魄的柔软胸膛上,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有劳了。”
“摔疼了吗?”
少女一边替顾逸拍去官服上的灰尘,那双长着殷红蔻丹的手,甚至旁若无人地在顾逸的膝盖上轻轻揉了揉。
“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
顾逸顺势握住了她那只微凉的玉手,语气温和得能掐出水来,
“推我进去吧,外面风大,某些不相干的人也吵得我头疼。”
“嗯。”
“……”
温知意半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那双伸在半空的玉手,僵硬、颤抖、无处安放。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那个白发魔女,抱着她的师弟,一步一步走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
雕花木门紧紧闭合。
院子里。
只剩下国师大人,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阳光洒在她素白的道袍上,却温暖不了一丝一毫。
“嘎吱……嘎吱……”
一门之隔的屋内,隐隐约约传来了两人温存的对话声。
“腿真的不疼吗?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没事,有你在我身边护着,不疼。”
“……”
温知意犹如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她缓缓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到屋檐下,背靠着那堵冰冷的墙壁。
“逸儿...”
“怎么可能不是逸儿?”
……
半个时辰后。
问天阁深处,一间布满层层禁制的绝密暗室内。
温知意双目猩红,披头散发地坐在一面巨大的水镜前。
【天镜明瞳】。
可堪破世间一切虚妄,直指本源!
温知意颤抖着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点在铜镜上。
“嗡——!”
铜镜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然而。
就在她试图通过镜瞳去查探“晏逍”的本源气息时。
异变突生!
铜镜表面不仅没有浮现出任何画面,反而倒映出了一只巨大、冰冷、无情的天道之眼!
一股恐怖的天道威压轰然降临!
大道之音在她识海中如黄钟大吕般炸响:
【妄窥天机者,当受问心之劫!】
【汝,悔不悔?!】
【汝之所为,问心无愧否?!】
“唔!!!”
温知意瞳孔骤缩。
这一问,直达道心。
她自然是悔。
她悔得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那日清晨,亲手把那把本命仙剑折断!
她悔自己为什么要用那些狗屁规矩去逼他!
“噗——!”
心神剧震之下,温知意猛地喷出一大口触目惊心的黑血!
绝美的面容瞬间惨白如纸!
紧接着。
“嘶啦——”
她的眼底,毫无征兆地爬上了丝丝缕缕漆黑如墨的魔气!
周身原本圣洁清冷的太上剑气,在这一刻竟然被这股魔气疯狂侵蚀、污染!
道心蒙尘!心魔再生!
这是修仙者最为致命的绝境,一旦被心魔彻底吞噬,大夏第一剑仙便会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我要把他抢回来……”
“杀光所有靠近他的人……”
心魔那蛊惑的声色在她脑海中疯狂嘶吼。
可是。
就在那股漆黑魔气即将冲上她眉心的最后一刹那!
就在这心魔即将吞噬她灵台的最后一瞬。
温知意那双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半空中即将消散的天镜明瞳。
镜面中。
虽然只有模糊被命数遮挡的一团虚影。
但那根属于她和顾逸之间的因果红线,不仅没有断,反而鲜活地跳动着。
因果未断。
人,还活着。
温知意那涣散的瞳孔中,突然闪过一丝病态到极点的偏执清明。
“不……”
她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剧痛,竟然硬生生地、单凭着那股扭曲的执念,将那漫天的心魔魔气强行镇压了回去!
“不能入魔……”
“若是我入魔了……谁来护他?”
温知意瘫倒在冰冷的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看着地上的那滩黑血,苍白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
勾起了一个凄美、疯狂,却又如释重负的笑。
因为天镜明瞳给了她答案,
【汝觉者,当如是。】
她没有认错!
是他。
真的是他!
她躺在暗室的地上,仿佛一个得到了全世界的疯子,一边流泪,一边低低地、痴痴地笑了起来:
“太好了……”
“他是在怪我,他是在惩罚我……所以才装作不认识我。”
“没关系……”
温知意沾着鲜血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地面,那声色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情与病娇: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在这大夏的长安城里。”
“师弟……生我的气也好,恨我也罢。只要他还活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