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轱辘……轱辘……”
金丝楠木轮椅的木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且沉闷的声响。
大夏国都,崇文街。
这里是大夏儒、释、道三教名流汇聚的地界,两旁书院林立,道观佛寺香火鼎盛。往日里,这帮自诩清高的士大夫和方外高人,连朝廷的官差都不放在眼里。
但今天。
整条崇文街,死寂得连只狗都不敢叫。
顾逸穿着一身暗紫色的二品大学士官服,脸上扣着那张招牌式的银色狐狸面具,慵懒地瘫在轮椅里。
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而在他身后。
化作大号御姐形态的夜轻染,一袭暗红纹路的玄衣劲装,满头雪发如瀑般垂至盈盈一握的腰间。
她单手推着轮椅,斗笠面纱遮着面容,那张妖冶祸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赤红的眸子冷冷扫过街道两侧。
“大学士,前面就是白鹿书院和法华寺的产业了。”
一名随行的问天阁执事点头哈腰地凑上来,压低声音请示:
“这些年,这帮儒生和秃驴借着免税的特权,圈占了不少良田。您看,是直接让御林军进去封账本,还是……”
“封!为什么不封?”
顾逸折扇一展,面具后的眼神透着资本家般的冷酷:
“儒家说‘齐家治国’,佛门说‘普度众生’。既然觉悟这么高,那多交点税支援大夏国库,岂不是功德一件?”
“给我查!查出偷税漏税的,书院的匾额拿去劈了当柴烧,佛寺的铜佛统统熔了铸铜钱!”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执事抹着冷汗,带着如狼似虎的官差冲进了前方的院落。
顾逸坐在轮椅上,舒舒服服地换了个姿势。
这兼理问天阁的差事,说白了就是女帝姐姐放他出来当“大夏拆迁办主任”的。
三教九流这几年确实过得太滋润了,隐隐成了堪比门阀的一大阶级,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大学士。”
没过多久,那名执事又跑了回来,指着街角另一头的一片青砖灰瓦的清幽道观,有些迟疑:
“那边是几处道门的驻京道观,其中还有天清观的一处外门别院。您看……”
听到“天清观”三个字。
顾逸倒是没有打算怎么下手,
更何况,道观里还有小冬寒那帮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喊“道子师兄”的傻孩子们。
他顾逸虽然是个佞臣,但可不是白眼狼。
“咳。”
顾逸清了清嗓子,手中折扇“唰”地一合,敲在轮椅扶手上,语气瞬间变得语重心长:
“道门嘛,讲究一个‘清静无为,道法自然’。人家修的是出世的大道,不怎么沾染凡尘俗物。”
他隔着面具,义正辞严地下令:
“随便进去看看就行了。别动粗,别摔东西,别吓着里面的小道童。遇到账目不清的,酌情口头教育一下即可,听懂了吗?”
“……啊?”
那名执事愣住了。
刚才抄书院和佛寺的时候,您老人家那架势可是恨不得把地皮都刮去三尺啊!怎么一到道门,画风突变,变成“口头教育”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秉公执法”吗?!
“啊什么啊?赶紧去!”顾逸瞪了他一眼。
“是是是!下官明白!对道门要‘春风化雨’!”执事哪敢多问,连滚带爬地领命去了。
“师兄。”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道清冽酥骨的御姐音。
顾逸只觉得脖颈一凉。
夜轻染微微倾身,那惊心动魄的傲人弧度直接越过轮椅的靠背贴在了顾逸的后脑勺上。
少女那张妖冶的脸庞凑到他耳边,水润的赤瞳盯着道观的方向。
“你刚才,偏心了。”
“莫不是想起温姐姐...”
顾逸头也没回伸出手,往后一探,捏住了夜轻染那尖尖的白皙下巴,安抚性地揉了揉,
“这是看在过去同门的份上,照顾一下以前的同事。”
“再说了,我现在就靠咱家小染照顾着,什么偏心?”
这番变相的“我只靠你”的软饭宣言,瞬间顺平了小魔女的毛。
夜轻染被捏着下巴,也不躲。
她微微眯起赤红的眸子,享受着顾逸掌心的温度。
“嗯。”
少女十分受用地棒读道:
“你废了。我养你。”
“我的钱,都给你买烤鸭。你不准吃别人给的。”
听着小魔女一本正经的包养承诺,顾逸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好耶!这才是吃软饭的最高境界!
然而..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一直跟着一道纤尘不染的素白身影。
起初,那道身影还端着大夏第一剑仙的架子,远远地吊在长街尽头,隔着好几十丈的距离。
但随着轮椅往前推,没过半炷香的功夫。
那距离就像是缩水了一样,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到了最后,几乎已经变成了亦步亦趋的尾行状态!
甚至,顾逸都能清晰地闻到那股随着微风飘来的、属于师姐特有的幽莲冷香!
顾逸实在忍不住了。
“停。”
他抬起手,轮椅后的夜轻染立刻停下脚步。
顾逸转动木轮,回过身,隔着银色狐狸面具,看向站在几步开外的温知意。
“国师大人。”
顾逸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您这堂堂代掌教,不在问天阁里清修,一路跟着下官的轮椅吸灰,意欲何为啊?”
温知意停在原地。
那张绝美清冷的脸上,没有被当场抓包的尴尬。
她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握着白玉仙剑,冰蓝色的秋水长眸淡淡地扫了顾逸一眼,语气那是相当的大义凛然:
“本座身为大夏国师,理应体察民情。”
“听闻陛下命晏大学士整顿儒释道三教沉疴。此事干系重大,本座自然要亲自巡视,以免这底下的差役不懂规矩,坏了朝廷和宗门的和气。”
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要不是顾逸早就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估计真信了她的邪。
“原来是国师大人体恤下属。”
顾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国师大人巡视就巡视,靠下官这么近作甚?”
一旁夜轻染轻声,
“他如今身体不好,国师剑气凛冽,靠得这般近,若是冻坏我家大人的残废的膝盖...”
此言一出。
温知意那清冷的瞳孔骤然一缩。
凡人……残废……
温知意眼眶瞬间酸涩,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想扑上去查看他的伤势。
但残存的理智,以及顾逸那冷漠的眼神,死死地将她钉在了原地。
她不能认。
若是现在撕破脸,以他现在这般决绝的性子,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赶走,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举动!
“……”
温知意死死咬住红唇,将眼底的那抹病态与慌乱强行咽下。
随后,往后退了三步。
不多不少,刚好三尺。
“本座修习太上剑道,剑气外溢在所难免。”
温知意垂下眼眸,用那曾经用来管教顾逸的严苛门规,化作了此刻掩饰心虚的挡箭牌:
“三尺之距,足以。”
“.....”
顾逸见此,一时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师姐如今对她自己,倒是也绝情的很...
又垂眸回身,摆了摆袖,
“那便同行吧。”
……
午时,问天阁。
宽大肃穆的议事正厅内。
气氛,已经恐怖到了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地步。
顾逸坐在主位的轮椅上。
左后方,站着化身白发御姐的夜轻染,周身气息隐隐缭绕,一双赤瞳死死地盯着对面。
而长桌的另一头。
温知意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袭素白道袍,双目微阖。但那股冻结神魂的万年玄冰剑气,已经把她面前那杯热茶冻成了冰坨子。
两股化神期起步的恐怖气场,在这并不宽敞的议事厅内疯狂碰撞、倾轧!
这可苦了坐在两侧的其他文渊阁官员。
这帮文官平时在朝堂上喷人那是一绝,但在这种真正的神仙打架面前,他们简直就是一群瑟瑟发抖的鹌鹑!
“阿嚏——!”
一名官员冻得鼻涕都流出来了,浑身打着摆子。
他看了看左边那仿佛要吃人的白发女杀神,又看了看右边那位能一剑把皇宫劈了的大夏国师。
终于,求生欲战胜了对大学士的敬畏。
“大、大、大学士……”
那官员颤巍巍地站起身,捂着肚子,表情痛苦扭曲:
“下、下官突感腹痛难忍,恐是昨夜受了风寒……这议事,下官能否……”
“哎呀!李大人你怎么了?快快快,下官扶你去看大夫!”
另一名官员反应极快,一把架住他的胳膊。
“下官的内人今日临盆!下官也得告退!”
“下官……下官家里的狗也临盆了!下官得回去接生!”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刚才还济济一堂的议事厅,跑得比被狗撵了还干净。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顾逸、夜轻染,以及坐在对面的温知意。
大门被外头逃跑的官员关上。
寂静。
落针可闻的寂静。
顾逸坐在轮椅上,低低地笑了一声,
“国师大人的气场,当真威严啊。”
“人都走光了。看来,国师大人这是要与下官,单独谈谈公务了?”
温知意缓缓睁开双眼。
冰蓝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轮椅上的人。
“是。”
她微微颔首,
“谈公务。”
。。
。